《“北川官员自杀身亡”》独家调查续3

医生博客披露 自杀现场回放 遗书更新……

       连日来，勒克儿辗转调查董玉飞从住院到自杀前后以及“遗书”真正内容，虽然知情者大多三缄其口，但是，精诚所致……

       董玉飞9月23日到绵阳404医院急诊科就诊。急诊科以“患者自述下腹和尿道经常疼痛，特别是晚上，症状有1个月以上……”为由收治住院。董住秘尿外科38床，住院主管医师是孙宏。
绵阳404医院系国家三级综合性医院，是绵阳市第二大综合性医院。始建于1964年，系原电子工业部部属重点医院。
       从住院到自杀，董玉飞一共10天。
       住院期间，他老婆来过几次探望。“大多数是一个身高，年龄，体型和董差不多的一个男的在陪伴，出院那天也是这个男的和他一起回去的。”医护人员说。

        孙宏不愿接受采访。他说：“直到北川县公安局来人调查，我们才知道他的身份。不想给记者说太多，毕竟人已经去了，医疗上的一些是人家的隐私，叫我怎么说呢……”

        辗转通过最接近孙宏的医护人员，勒克儿获得了孙宏的博客地址。
       “独自等待”是孙宏的博客名字。
         他首页上最新“日志”，11日写，标题为《北川董玉飞》。文中说：“我的一个病人，只是一个很普通的病人，3号出现警察来复印病历，昨天又来一大群记者来找我。今天，医务科打电话……晕……”
        他10月5日写的是《心理干预》。
        文中说：“心里干预，这个四个字原来感觉离的有点远，但是就这样在我身边发生了。国庆前收了个病人，是重灾区某某局现任局长，不是什么大病，住院期间没有什么大问题，查房的时候除了情绪有点低落，其他都还正常。今天，应该是昨天中午，突然接到电话，他们县公安局来复印病历，赶到医院才知道，出院后的第三天就自杀了。40岁，一米八几的个子。就这样自缢了。可惜了，可惜……所以觉得这个心理干预的确需要，而且很必要。”

       医护人员说：“9月29日上午，患者输完液后，突然说他要办事，必须出院。他出院带药只有2种：多沙唑嗪和爱普列特各一盒。当时正值国庆放假，没办法结账，就叫他国庆完了结账。”
          7日，董玉飞弟弟董卓锴专程到医院结账。

      透过医护人员七嘴八舌的交谈，我们不难窥出董玉飞当时的精神和心理状态——
     “的确，住院病人中，他算是一个比较闷的病人，一眼就看出心理不对头……”
     “其实他很关切他的治疗，一再地问护士要药品说明书和具体治疗方案。很少遇到病人要输液药品说明书的，他问护士要说明书，把护士吓一跳，以为是找麻烦的来了。他就是独特的一个，而且看的很仔细……”
       “他经常唠叨说，‘咋个得这个病啊’‘治不治的好啊？’‘治不好，真的不想活了’‘咋个输了几天了，症状还是没有缓解啊……’”
       “他的慢性前列腺炎并不严重，症状就是尿道疼痛，但天天就扭到医生问：‘医不医的好？好久能医好？’看来他其实很关注自己这个病。”
       “他的病情住院后应该缓解了可能有一半。但是住院后面几天感觉他有点不对。你和他多聊会你就会发现，不需要他说，就会发现他情绪很低落。是‘很’，不是‘一般’……”
        “所以他提出出院，我们也没有留，开了口服药就出院了。29号主管医生去查房就发现，他和前几天情绪相比，反差太大了……”

        董玉飞亲属曾给勒克儿说，董玉飞是中西医结合治疗，“董玉飞3日一早去安昌镇上班，临走时，还细心地把熬制好的两付中药和两包其它药装进包里带走。”
         针对这一疑问，404医院的医护人员说：“他没有在我们医院吃中药。唯一和中药沾边的，是便秘给他开的麻仁软胶囊。有可能是背着我们去看的吧。没有会诊的情况下，我们医院中医科不会给他开中药，可能是其他地方开的吧。可以理解。病急乱投医……”

        董玉飞不是传统“上吊”，但确系勒死，现场在床和地下。
       县委农办办公室最早是在擂鼓镇帐篷里面，6月初搬到了安县安昌镇上租用的居民房里。“办公室、宿舍一体化”，所有在安昌安营扎寨的机关单位都一样。8月，北川县委、县政府租用了设在安昌镇上的安县职业中专学生宿舍楼。这栋楼很旧，下水道被地震震坏，所以厕所设在楼外。北川政府花钱对其维修粉刷后，县委、县府直属机构大都搬进来，尽管办公室都很小，但基本实现相对集中办公。
县委农办也就是这个时候，告别“办公室、宿舍一体化”。
县委农办租住的房间是安昌镇鼓楼四组村民伍远贵三兄弟合伙修建的混砖小楼，董玉飞租住房紧邻安县职业中专学生宿舍楼，位于安昌大道边。从办公地到租住房直线距离不过百米。董作为领导，一人住一小间。房间里面也就一张老式的架子床和一老桌子。租房时是董玉飞单位出面谈的，一间300块，一次交了一季度房租。
村民王远茂是最早进入自杀现场的“外人”，也是他打电话告诉了120具体抢救位置。
王远茂说，10月3日下午3点过，嫁给伍家的妹妹突然跑来说，10多分钟前，一个30多岁的女人和一个男子很焦急地四处找梯子，女的称“丈夫喊我从绵阳送衣服过来”，可来了后发现房门反锁，不晓得出了啥事，便找了一架梯子从窗子爬进了那个租住伍家老三的屋子。女的最先进去，很快从里面传出了她的哭声……
  在现场，王远茂看见室内地板上躺着一壮汉，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妇女趴在旁边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则蹲在他身旁掐“人中”。王远茂立即用手机拨打了120。

  据到过现场的另一知情人描述：董当时是背对着门坐在床尾地上，用一种很特别方式，在一根当地人称为”鸡肠带”的细绳作用下自尽。王远茂说：“床的高度不超过一米，他是睡在床上完成自杀的……从来没见过也不敢想象会有那种死法！”王远茂说，“哪有找这么矮位置上吊的？恐怕科学家都想不出来哦……”
  根据其他知情人的描述，董玉飞自尽方式的确相当诡异，勒克儿脑海里反复模拟，至今都想象不出“那种”方式如何能迅即气绝。
勘验现场的刑警说：“他这样自杀，很专业，估计专门研究过。"
知情人说，缠绕在董玉飞脖子上的细绳勒得很紧，警察解了很久没解开，最后是用打火机把绳子烧断。
现场，董的两个膝盖有淤血，膝盖和裤脚沾有黄泥。

知情人转述了房东伍远贵妻子苟兴碧所见所闻：董自杀前几十分钟，还很镇静地在二楼阳台凉晒衣服。“当时他不慎把一饮料瓶从阳台上碰倒掉下，差点打着我脑壳。他还专门下楼来给我道歉……”“他自杀得那个时间，我听他见房间里面‘咚’的一声，但没有在意……”

         这一知情人亲眼看见过董的遗书，其中最特别的是有“跪别父母、岳父母” 字样。
         遗书的确是写给他弟弟董卓锴的。字迹潦草，内容很短，大致如下：
         工作、生活压力的确太大，我都40几了，已经没有啥子想头，我想好好休息。弟弟妹妹们，你们要好好活着。嫂子对我很好。替我照顾好父母、岳父母以及嫂子。

                                                                          跪别父母、岳父母

         知情人分析说，从董玉飞自杀现场膝盖上淤血，膝盖和裤脚沾有黄泥来分析，估计他自杀前，曾在某个野外地方跪了很久……

附件：新华社评论

   董玉飞事件突显灾后心理援助的重要
　　
　　   １０月１０日是第１７个世界精神卫生日，由卫生部、世界卫生组织等单位联合主办，北京大学精神卫生研究所承办的“灾难后心理社会响应高层研讨会”这天在北京召开。
　　   而就在一个星期前，北川县农委办主任董玉飞在住地轻生。与会专家指出，这一事件再次突显灾后心理援助的重要，同时也暴露出灾区的政府官员成为心理援助的薄弱环节。
　　   四川绵阳市卫生局局长雷百灵说，绵阳市在今年５月１４日就出台了心理干预技术方案，并派出２８支队伍到受灾群众集中安置点进行心理咨询，心理干预的主要人群是受灾的儿童和普通群众，针对受灾干部的心理干预几乎没有。
　　   董玉飞是灾后首例轻生的灾区政府官员，这让雷百灵倍感心理干预任务的艰巨、迫切。“需要针对政府官员采取强有力的切实干预措施。”她说，政府官员在震后初期由于救灾任务重，许多个人的悲痛和其他心理问题被暂时压抑，几个月后，当生活渐归常态时，自己的事就会想得多了，这时是心理问题暴发的一个危险期。
　　   心理卫生专家、河北省第六人民医院副院长栗克清目前正驻绵阳市平武县参加对口支援。据他实地调查发现，平武县受灾群众听到房顶上掉下树枝都会惊慌得往外跑。
　　  栗克清说，他在灾区接触到的许多基层干部，他们工作非常辛苦，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基层乡镇干部都承受着很大的心理压力和重建任务，但他们没有发泄渠道，只能自己独自‘舔伤’，这种情况在灾区比较普遍，也是比较危险的。”
　　  栗克清说：“不能忘了灾区政府官员也是受灾者，应给他们心灵‘舔伤’的时间与空间，对他们进行适当的心理干预、心理疏导。”
　　  他建议，灾区的政府官员可多参加一些朋友聚会，多交流多沟通，也可以阅读一些心理健康教育的书籍。
　　   北京大学精神卫生研究所副教授马弘说，政府官员的心理干预不仅是心理卫生专业人士的事情，政府也应该开展“行政救援”，对灾区的干部实行强制性轮替、轮休，进行心理干预。
　　   雷百灵还指出，政府官员如果有健康良好的心理状态，也会促进和提高灾后重建工作的效率。她表示，将利用媒体等手段，加大对心理健康问题的宣传，“灾区的心理援助一刻也不能放松。”（新华社北京１０月１０日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