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个人日记 ]

都江堰见闻:“就只剩一条腿了呀!”

发表时间: 2008年05月18日 01时13分         评论/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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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何雄飞
  
  一只黑色的燕子钻进屋檐下的鸟巢,四五张麦黄的小嘴,嗷嗷待哺。

母燕喂完虫子,转身跳到近处横七竖八的电线上,修理羽毛。
在它的左边,一台巨大的黄色挖掘机正举高手臂,刨挖建筑残渣。
5天前,都江堰被一场源自汶州突如其来的8级地震波及,许多商店、住宅楼、办公楼、宾馆受损,人群最为集中的学校、医院伤亡惨重。
5月12日的14点28分,生与死,痛与乐,许多人的命运刹那更改。
乡村的空气里满是生石灰的味道,一口青黑的棺材躺在手扶拖拉机后车箱,近10人在不远处的一个坡地上挖着墓穴。一只鸟笼被捡起挂在了屋前。一排衣服在田埂上晾晒,有人在插秧,有人在收割油菜籽,稻田的尽头挑起一幅字:人生如戏。
瓦片碎裂,风雨湿冷,劫后余生的母燕,在觅食的飞行中,一次次体味着人间的悲恸。


55岁的李洪国,扒开瓦砾,从中翻出三根原来是横梁上的木条,他弯着腰,拿起一块砖头,边把钉子敲平边说,“把它们铺在帐篷地上,如果下雨涨水,鞋子放上面就不会湿了。”
他的身后,那套100平米的瓦房只剩几根柱子和横梁,他那辆价值13万元的吉利汽车已经砸成铁饼,车牌在瓦砾堆里,只露出一个“8”。
李洪国是名退伍军人,在唐山地震时,他曾参与救援,“这次比唐山地震还要厉害,房子倒下,灰尘把我们都遮住了,像9.11一样”,他许多次在余震中站在自家房子的废墟上,寻找着曾经生活的印迹。
李洪国是幸运的,他和他的爱人、女儿都因为在外办事,逃过一劫。而他所在的都江堰市汽车运输公司51队,有9人在灾难中死亡。
“来,拍张照吧。”我举起镜头。
他直起身,走回瓦砾堆中,哀伤地望了望那辆汽车,“这次损失足有100万,房子要重建,最快也要3年后了”。


(任隆富眼中已没有泪水。图/何雄飞)

40岁的任隆富曾经是向峨乡的木匠、泥瓦匠、石匠和石灰岩矿的机械作业负责人,现在,他是一位中年丧女的父亲。
“你们去学校看了吗?”他不止一次地问。
5天前,任隆富正在15公里外的一个村庄帮人做业,地震之后,他心急如焚,花了一个半小时跑到女儿所在的学校。
但是,那里已经成为一堆废墟。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悬挂在断梁上,肚子已经破开,仍在抽搐,他迅速把她抱下放好,然后朝着废墟高喊:“任会!任会!”
这是他女儿的名字,她只有15岁,是初三2班的学生。
但是,回应他的是从废墟下四处发出的求救声:“叔叔,救救我!叔叔,救救我!”
他来不及找自己的女儿,跑出去喊来两台吊车,开始救人。
在一块巨大的混凝板下,左右压着两个女孩,中间是个男孩,他先救出了左边的女孩,对男孩说:“你是男孩子,坚强些,我先救她,你再坚持一下”,他救出右边的女孩,但是,当他刨开石块,只剩最后一条腿就能成功救出时,男孩闭上了双眼。
“就只剩一条腿了呀!”他哽咽着,埋下头去,声音酸楚。
他没有找到自己的女儿。
在一个6平方米的空间里,压了40具尸体,事后他得知,女儿就在其中。但那些已经变形和扭曲的尸体,已经无法辨认。
最后,他的外侄根据衣物辨认出了任会,任隆富跑到安放地,在女儿旁边呆了半小时后,又回到学校继续救人。“那里还压了200人呀。”
5月16日早上9点,他借了一台三轮车,将女儿拉到山里,草草掩埋,“尸体堆积久了,已经尸变,出水泡了,再不埋,会发生瘟疫,要赶紧入土。”
因为乡里只有他一个人懂机械吊装,他流着泪又跑回学校,继续指导救援。
5天之后,他眼神空洞地塌在长条凳上,隐忍着悲痛,“天一会亮了,一会黑了,就像是一天。”
上午,一位武警拍着他的肩膀说,“我们的战士两三个小时就换一轮,我看你一直在指挥,坚持了这么久,太累了,你下来歇一歇吧。”
两个男人相对无言。
“坚强些,明天会好起来的。”武警安慰他。
坐在废墟前的任隆富,往喉咙里猛灌了一口水,没有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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