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寨子沟恢复了以往的宁静,5月22日,最后一批受困游客上了直升机,之后,这个地处北川青片乡的自然保护区再次人迹罕至。
7月,和游客一样,没有如约而来的还有雨水,田里泥土干燥,玉米叶卷了,农民们觉得,地震所改变的不仅仅是房屋和地貌,还有天气,以及很多现在看不出来、将来指不定什么时候便会显现的事物。
灾难发生之前,有人看见白熊(即大熊猫)下到了公路上,乡民认为是个不祥的预兆。青片乡人96%以上是少数民族,大半是羌族,他们自认仍生活在一个万物有灵的世界中,山有山神,水有水神,火有火神,树有树神,风云雷电、草木生长、野兽出没都神秘莫测,当然,还包括地震。
往年这个时候,周围的几个羌寨都会举行“转山会”,祭祀神灵,祈求人畜兴旺,五谷丰登,全寨人倾巢出动,聚集山坡上,敲响羊皮鼓,载歌载舞。老释比(巫师)赤脚踩上烧得通红的铁犁,把孩子们吓得目瞪口呆,还会手捧羊头,念念有词,消灾免祸。这一习俗延绵千载,并在近年吸引了一些从大都市远道而来的观众。
然而,两个月前,大地醒了,剧烈的晃动吓坏了所有羌人,道路通讯中断使青片及周围的4个乡镇成为孤岛,电力设施遭到严重破坏,看不了电视,以至于在部队来到之前,乡里人一度以为震中就在青片,不知道北川县城成了废墟,而他们的很多亲人、朋友已在那里死去。
如今,“转山会”没有举行,保护区日渐兴旺的旅游业也戛然而止了。青壮劳力离开大山,外出打工,乡里剩下的多是老幼妇孺。
曾安琴的家离蔡家坪保护站不远,两排房屋,一个院子,十几亩地一年要收上万斤粮食,养猪、养鸡、养蜜蜂,旅游季节,最多还能接待30名游客,在山林的环绕中,一家人过着小康生活。
说不清祖祖辈辈在小寨子沟住了多少代,曾安琴能肯定的是,现在是日子最好过的时期,爷爷奶奶那一辈人,种地不够吃,还曾种过鸦片,而父亲母亲则经历了大集体时代,办公社、学大寨,也没少饿过肚子。
青片乡的很多农户,都有着和曾家类似的记忆,包括民国22年的叠西大地震和1976年的松潘大地震。“但哪会有这一次凶哦!”很多乡民提起5·12,依然面带惊恐。
“汶川地震”被一些专家定性为3000年一遇,实际上近100年间这片地区的地壳就没安静过,1900年至2000年,5级以上地震共发生14次。如果将视野延伸至人类文明史之外,进入自然史的话,会发现小寨子沟和整个龙门山山脉相较亿万年前,已是沧海桑田。
4亿年前,这片崇山峻岭曾淹没于水下,是一片汪洋,经历了无数次剧烈的地质构造,在距今4000多万年前喜马拉雅造山运动中,海水逐渐退出大陆,一座座直插云霄的雪山在青藏高原上隆起,而其边缘向东运动受到坚硬岩石阻挡,最终形成了今天的地貌。
小寨子沟自然保护区东属龙门山脉,西属岷山山脉,境内大部分为海拔2500-4000多米的高山。最高峰插旗山海拔4796米,比最低处的花桥村高出3636米,山高坡陡,河谷幽深,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地理上处于“世界屋脊”向四川盆地的过渡地带,使这里形成了复杂的生物群落。
大熊猫、金丝猴、小猫熊这些已经成为中国名片的珍稀动物在此找到了庇护所;红豆杉、珙桐、连香树等濒危植物也选此为栖身地。这个保护区被认为是同纬度生物多样性保存得最完好的地方。
令人惊奇的是,不仅在自然地理层面,在民族文化层面,小寨子沟同样是个过渡地带。这里历史上就是汉藏的分野,传统与现代的边界,各民族的文化在此碰撞交融。羌民族主要沿这个地理与人文的大断裂带分布,生生不息,直到今天。
大约两千多年前,生活在西北大草原上的羌人因避天灾和战祸大量南迁,其中一部分来到岷江和涪江上游地区。据羌族叙事长诗《羌戈大战》记载,他们与当地的早期居民戈基人发生冲突,最终打败了戈基人。
《羌戈大战》里还提到,当时九支羌人是在首领“阿巴白构”率领下来到松潘草原居住的。原本在草原上游牧的羌人,在这里学会了耕种和养殖,人口不断增加,力量也壮大起来。此后,阿巴白构的九个儿子分别迁居,形成了现在羌族分布的格局,其中白构的第九个儿子“尔国基”迁居到北川,是北川羌民的祖先。
羌人被称为“云朵中的民族”,凭天险盘踞在巴蜀的高山之间,中原地区王朝更迭不断,羌族虽无文字,文化习俗却一脉相承,连绵不断,而青片据说则是北川羌族文化保存得最完好的地方。
直到上个世纪,情况开始发生变化,现代工业文明将手伸向这片古老的山林,而经历了数次政治运动之后,羌民族的一些传统民俗也逐渐消失。如今,青片乡的绝大多数羌族已经不会说羌话,而是和东南盆地中的汉族一样,一口四川方言。
小寨子沟有464种脊椎动物,占四川省总数的35%,其中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有14种。1979年,保护区建立之前,村民几乎家家都有猎枪。
上五村村民张国正出生于1962年,对公社时代的大锅饭记忆犹新,冬天,树叶子落光的时候,他一个晚上可以打十几只野鸡,有时还能打到岩羊,交通不便,猎物并不外卖,在食物短缺的年代,主要用来改善生活。
如今,张国正已在保护站工作了8年,每年都要深入4万多平方公里的保护区腹地巡山四次,每次一个多礼拜,目的是防止乱捕乱猎,收集野生动植物的信息。寨子里的枪支也早已上交,乡民们种药材、养蜜蜂增加收入。
“还有人猎杀过大熊猫,而且是在保护区成立后。”张国正说,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这些人最后被判了刑,现在这样的事情在青片再没有发生。大熊猫有时会到村民家里偷吃东西,但大家都知道它是国宝,不会伤害它。就在地震之前,张国正和另一名工作人员还帮助过一只饥饿的大熊猫。
曾安琴说,有一次白熊来偷吃她家的蜂蜜,结果被蜜蜂群起而攻之,将脸叮肿。
当地的羌族有一个神话,谈到人类不能无限制地向自然索取。故事是这样说的,造人神索依迪朗把造人本事最强的三儿子丹巴协惹派到青片繁衍羌人,没隔多长时间,羌人从无到有,数量猛增,由于没有粮食,飞禽走兽成了充饥的主食,小溪快被喝干,树木快被砍完,眼看生灵涂炭,山神着急,便让丹巴协惹将造人速度减至最低。丹巴协惹最后变成了黄毛狗,为人类偷回了青稞种子。
然而,对自然的大规模侵袭不是来自羌族农户,而是国家企业。
1980年,青川县伐木场迁至青片,后改名为“绵阳市青片河林业局”。第二年,林业局修建了坝底至青片凌冰沟的公路。此后,成片的原始森林被砍倒,沿着这条道路运往都市。伐木场还为当地提供了就业机会,除修路外还办学校、建电站、建医院,完全打开了通往现代社会的大门。
1998年,国家实施天然林禁伐,开始“退耕还林”,农民将山上的田地还给山林,国家根据退出的耕地多少进行补助。张国正说,因为有补助,所以这一政策对他们家的收入影响并不大。
1999年,青片河林业局砍了无数大树后,最终破产,原有作业区并入小寨子沟自然保护区,其资产移交给北川县华星硅业公司,主要从事硅铁生产。
2003年,华星硅页公司改制由绵阳启明星水电开发公司兼并,在青片乡境内从事水电开发,全乡的通电率达到100%.
而在此前一年,正河村和上午村的一些农户,为了摆脱天然林禁伐和“退耕还林”带来的困境,自发地开展起农家乐旅游。
曾安琴觉得自己的生活像“井底之蛙”,而“外面的世界确实是好”。她今年36岁,最远只去过绵阳几次,成都还没到过,而她的上一辈人,在大山里操劳一生,青片都未曾离开。她一直有个愿望,再苦也要让妹妹到外面去读书,如今她的愿望已经实现,妹妹已经毕业回到青片教书。
曾安琴的印象中,是蔡家坪保护站最先接待游客的,游客多了住不下才来她家,当时她把自己的床让出来给客人睡,菜是自家种的,猪是自家养的,看到游客们很喜欢,曾安琴于是把家里的房间收拾出来,专门搞接待。
近年来,保护区的动物数量逐渐恢复,据说大熊猫有60多只,而金丝猴有100多只,来的游客多了,动物们便很少下到地里,往往躲在2000米以上的深山中活动。
五龙寨是青片旅游搞得较好的一个寨子,去年有上千游客在那里消费。“我们遭遇了灭顶之灾,现在断奶了,非常萧条。”寨主杨华武说,他只得把员工们都放走,让他们出去打工,另谋生路。
这次地震让本已濒危的羌族文化雪上加霜,五龙寨门庭冷落,杨华武现在把精力放到了抢救羌族文化上,在援建方和乡里的支持下,他组织了一个艺术团,正加紧排练,准备一有机会就向世人展现自己的民族。
青片在5月12日伤亡并不严重,房屋倒塌情况也比县城等重灾区轻得多,现在最大的麻烦是道路和次生灾害。村寨周围的很多山,看似完好,其实已是“骨质疏松”。
由于通往县城的公路中断,原本到绵阳只要三四个小时的车程,如今要绕道经茂县、松潘走10多个小时才能到达。平均一吨400元的运费,涨到了一吨4000元。这为青片乡的重建带来很大困难。
地震发生后,青片原有的5处省、市地质灾害监测点危险升级,并新增了6处地震灾害隐患,因为谁也不能保证,在今后的暴雨或者余震中,不会有新的塌方、滑坡或者泥石流,青片乡的很多村民面临搬迁。老百姓都不愿意搬到其他地方,“要搬也不能分散安置,不然我们宁愿和大山共存亡。”杨华武说。
乡里原本已引进了绵阳的一家企业开发旅游,准备升级公路,征地补偿都已完成,就等动工,地震一来,全部中断。然而,在重建计划中,乡政府仍然坚持“旅游兴乡”的发展方针。这似乎仍然是青片最好的出路。杨华武认为,退耕还林之后,如果不发展旅游的话,他们便没有生存的空间了。
最开始是伐木场的工人和做生意的人,后来是游客,此外小寨子沟很少有过外人到访。“又恢复了冷清,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从前。”曾安琴说这话时带着几分失落。
蔡家坪保护站的工作目前陷入停滞状态,工作人员在地震中失去了亲人,只有一个还未来得及签合同的炊事员留守站中。又到了即将巡山的时候,但这次巡查必将撤销,不仅因为工作人员尚未返回,而且山中的道路也被毁坏。自从羌民祖先进入小寨子沟以来,人类第一次在自然面前被迫停步了。
7月11日凌晨3点多的余震,让青片乡的人再度紧张起来。当时,熟睡的人从梦中被摇醒,醒来后听到大地发出轰隆隆的巨响。第二天晚上,很多人又回到板房和帐篷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