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个人日记 ]

那些刻骨铭心的第一次

发表时间: 2008年06月14日 02时16分         评论/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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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震区十余天的采访,经历了很多刻骨铭心的事。在许多时候,眼前发生的那一幕幕,已经完全超越和破坏了我此前对于这个世界的理解,与此同时,也一次次地为我重建起新的人生观。我愿意在下面的文字里,和大家“分享”这些经历。

第一次直面死亡

在去震区之前,尽管已经做好了直面死亡的心理准备,但在文明世界里生活了这么久,没人能确知,当真正惨烈的死亡在你眼前发生时,你会是什么反应。
那是我刚到震区的14号早上10点左右,救援现场是都江堰中医院——一座已经粉碎性坍塌的六层住院大楼。在废墟上那一群身穿迷彩服的搜救部队中,却有一个颇不协调的颜色。
那是一个穿着黑裤子,咖啡色上衣,体形微胖的老人,他也在废墟上走动着,偶尔低下身子,翻捡着脚下的瓦砾,他的面部表情始终都很平静,让人无法揣测他的身份。
边上的一个武警战士告诉我,这个老人19岁的女儿王朋,是这个医院的护士,还被压在下面。老人从50里外的家里赶来,已经在废墟上找了两天了,他亲手挖出了五具遗体,两男三女,但都不是自己的女儿。
正在说话间,吊车在这个废墟的左侧吊起了一根巨大的水泥梁,救援人员在这儿发现一具护士的遗体,只有上半身露在外面,头部和四肢都被埋在土里。几个救援人员聚拢到这具遗体前,进行清理工作。
坦率说,那一瞬间,我很害怕,我不敢去看那具遗体,也很怕看到我心理无法承受的惨状。直到我发现,那个老人也慢慢走到了清理现场,站在救援人员后面看着。
那一刻,我的职业敏感性提醒了我,无论这具护士的遗体是不是他的女儿,这个老父亲的反应,都将流露出人性中最为直接和本质的一面。于是,我壮着胆子,慢慢地靠近了他。
救援人员逐渐地把那个护士的头部,从土里清理了出来,我看到,那个老人屏住呼吸凑前去,弯腰看了一眼,马上转身,走下了废墟,他的面部表情仍旧十分平静。
我犹豫了一下,跟着他下了废墟,轻声问道:“是她吗?”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你怎么确定的?”
“她的鼻子上,这里,有一颗痣。”这个老父亲举起手,点了点自己的右鼻翼。
他的面部表情,却完全看不出一点悲伤的痕迹。老人就站在那里,看着埋着女儿的废墟,眨了眨眼睛,像是喃喃自语地说着:“这几天,我的眼泪都哭干了啊。”
话音刚落,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突然间嚎啕大哭起来。
我使劲忍住眼泪,问他:“你们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老人哭着回忆,今年五一,王朋因为加班,只回家呆了一天。这个刚从川北医学院毕业的19岁女孩,一直都很听话懂事,5月8号母亲节那天,王朋还给妈妈打了个电话,问她要不要什么礼物,母亲说,不要乱花钱,就把电话挂了。
“她那么懂事,肯定会给妈妈买礼物的,可买了什么,我们就不知道了。”老人蹲在地上,双手捂脸,嚎啕大哭起来。边上的人摆了摆手,阻止了我的采访。
在那一刻,我突然间怀疑起记者这个职业:对一个个逝去的生命,我无能为力;对这些失去至亲的人们,我还要问这些“残忍”的问题。
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王朋,这个死于5月12号护士节的小护士。在遇见她之后,无论我对生命的理解和对死亡的敬畏,发生了怎样的改变;无论在此后的采访过程中,我怎么样注意,不去过多地触碰那些幸存者们内心最为疼痛的地方,但再也无法否认的是,在第一次直面死亡的时刻,作为一个职业记者,我却是那么地懦弱和无力、自私与残忍。

第一次落泪

14号下午1点,我们离开都江堰中医院,前往不远处的都江堰新建小学,那所学校的四层教学楼呈粉碎性坍塌,300多名孩子被埋在了废墟下。
我们刚到现场,救援者就从废墟里发现了一具身穿红T恤的孩子遗体。“我的孩子啊……”这位孩子的母亲仰天嚎哭,全身瘫软,被两个救援人员搀扶着扶出了现场。
我望着她悲恸的神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使劲忍着没让它掉下来。一直以来,我受到的职业训练都这么告诉我,作为一个职业记者,在现场应该冷静、客观、理性,但从来没有人和我说,作为一个记者,在工作的过程中,你也有哭的权利。
孩子的父亲赵建中看起来还算冷静,此前,他不眠不休,已经在这片废墟上搜寻近两天时间。
救援者把孩子的遗体抬到收殓车前,赵建中蹲下身去,用手帕擦去儿子脸上的灰尘,拿出手机,拍下了他留在人世间的最后样子。然后,赵建中和周围的人一起,平静地将孩子裹入一块军用毯里。
紧接着,赵建中用力地抱起军用毯,往收殓车走去,所有人都静静地望着他。突然间,这个此前一直很镇静的父亲,仰天长啸,发出凄厉的声音,撕破了这瞬间的平静。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间看到,和我同去的摄影记者贺延光,正一边按着快门,一边抹着眼泪。作为一个57岁的老记者,经历过战争、洪水、非典等大灾难,见证过无数的死亡和离别,他居然哭了。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夺眶而出的眼泪。
事后,我问贺延光:“贺老师,你经历过那么多事情,我没想到你也会哭。”
“我是记者,可我首先是人啊。”他回答。
的确,一个记者,首先得是一个人,在进入职业状态时,更应该用心去体验、去理解你的采访对象的真实内心。在这样一场悲剧面前,如果你真切地理解了这种悲伤,真正地感同身受,你怎么能不落泪?
在随后十余天的采访过程中,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流过多少次眼泪,坐在车里、走在路上、呆在房间里、躺在床上、写稿时、发呆时、睡梦中……
作为一个普通人,我真实地面对着自己内心的悲伤,再也不觉得哭泣是件丢人的事情;而作为一个职业记者,我也可以说,在落泪的同时,我依旧理智地进行着我的工作,忠实而完整地记录着我所经历和见证的一切。
我想,这也是记者这份工作,赋予一个近30岁男人的人生意义。

第一次震撼我心灵的幸存者

这场大地震之后,搜救者们从废墟中抢救出了无数的幸存者。最初,这些幸存者们带给我的,多是这几种情绪:惨烈、同情、悲伤、庆幸……但在映秀镇时,我见证的那一个幸存者,却带给我心灵极大的震撼和冲击。
那个幸存者是一个男性,30多岁,搜救队员们钻进废墟里一条仅容一人的狭长夹缝,发现了他,他的左腿,被压在一块巨大的水泥板下。
那是5月16日上午10点来钟,我到这个搜救现场的时候,救援工作已经进行了一天一夜,但水泥板太大了,而且上方堆积的瓦砾摇摇欲坠,除了截肢,没有其它任何办法。
在历时一个多小时的手术过程中,一个带着安全帽的医生钻进钻出了三次,我听到他和边上的消防队员说,里面的空间太小了,他的手发酸发抖,实在没有力气再继续锯,只能出来换口气,休息一下。
终于,这个医生第四次钻进了废墟,十多分钟后,消防队员从废墟里拉出了这个幸存者,手术成功了。
趁着人们围拢去抢救这个幸存者,我走到正坐在废墟边喘气的医生边上,问他刚才里面发生了什么。
这个医生告诉我,他第四次钻进去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能否完成这一次手术,里面的空间太狭窄,锯子连挪动几厘米都很困难。
正当他的手臂正在发抖的时候,这个被埋在废墟下已经近100个小时的幸存者突然说话了:“医生,请你坚持住,我都能坚持得了,你有什么不行的?”
随后,这个幸存者从实在无力坚持的医生手中接到锯子,自己锯断了左腿。
时至今日,我依然能记得那个医生说这些事情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那种带着吃惊、惶恐、又夹杂着敬佩的神情,当时当地,对这个至今不知道名字的幸存者,我肃然起敬。
所以,从那以后,我非常反感一种说法——那些活下来却截肢的幸存者,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妈的,你们这些人有什么资格,对那些坚强地在废墟中度过一两百个小时黑暗时光,却依旧坚持活下来的人们指手画脚,冷嘲热讽?
从这些坚强的幸存者身上,我们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人类对求生的强烈欲望,这是这个星球上最高级的物种,对自身生命的尊重。有了这种尊重,往后的日子里,他们一样能够漠视世俗的眼光和嘲讽,好好地生活,获得自己的生命意义,得到自己的快乐。

第一次痛苦得撕心裂肺的采访

我还是想说一说《回家》这篇稿子背后的故事,尽管已经说了很多次。
稿子发表后第二天,我看到很多读者对我的“质问”——稿子写得那么细,你这个记者这么重地揭人家的伤口,太残忍。
我实在无力去辩解些什么,因为那时,我根本不愿意去回想那个采访的过程——如果那也能称为一次采访的话。
5月21号,当我们找到程家夫妇时,他们看上去很疲惫,因为家里有老人,那些天,他们也不敢哭,也不知道对儿子的思念和谁诉说,一直都憋在心里,而我们的到来,相当于为他们找到了一个情感的宣泄口。
那是怎样的一次采访啊——在历时三个多小时的时间里,程家夫妇抱着儿子的相框,絮絮叨叨地和我说着儿子生前的事情,回忆着5月12日那场天崩地裂之后,他们所经历的一切。
我几乎不怎么提问,只是一边流着眼泪,狠狠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一边往采访笔记上记东西,他们说得又急又快,还带着当地方言的口音,我甚至腾不出时间去擦掉脸上的泪水。同行的贺延光一边按着快门,一边大声地抽泣着。
而背景的声音,则是程磊奶奶站在院子中间,仰天嚎哭的声音,那是怎样一种撕心裂肺的哭声啊,我想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采访结束以后,已是晚上七点半,程磊的妈妈刘志珍把我们送下山,到了半山腰,我们不让她再送了,于是,她就站在那里,一直望着我们。我走了很远很远,回头看,在阴暗的天幕下,她还站在那里,我冲她挥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当天夜里回到成都,我就没有睡好,一直在做梦,梦里,我一直梦见那条蜿蜒泥泞的山路,梦见刘志珍站在那里冲我挥手,梦见程磊站在我回头的那个位置,远远地望着他亲爱的妈妈。
夜里,我醒过一次,发现枕头湿了一块,眼角都是泪水。
第二天早上,原本我与贺老师商定,他去绵阳拍一些心理治疗的照片,我去医院找一些震后受伤的孩子,但他一走,我就改变了主意,我决定趁他不在房间时,把稿子写出来。
我至今为自己的这个决定感到庆幸,如果他在房间里,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这篇稿子,面对自己悲伤的心情。
这一整天,我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在房间里抽光了两盒烟,喝完了几瓶水,一篇近万字的特稿,从早上10点多开始写稿,到傍晚7点多写完,我居然没有看一眼采访笔记。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是程家人,是程磊握着我的手在写稿子。
在写稿的过程中,有那么几次,我悲伤得不能自己,只能用被子蒙住头,在被窝里大声抽泣,尤其是写到刘志珍希望程磊到梦里和自己说说话时,我突然间产生了置换,想到如果自己是程磊,父母会是怎样一种伤心欲绝的心情时,更是痛得全身发抖。
所以,后来我和很多读者说,其实,真正打动你们的,并不是我的文章,而是这对平凡而伟大的父母,这种平凡而伟大的爱和亲情,它冲撞着我们每个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同样地,这种冲撞,也一次次地挑战着一个记者的生理和心理极限。我真的真的希望,永远不要再有这样的灾难,永远不要再有这样悲伤而动人的故事,那是我们每个人都无法承受的重量。

第一次开心的笑容

从震区回来后,坦率说,我确实碰到了一些心理问题:不爱和人说话,脾气暴躁,看很多事情都不顺眼,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但我记得,震后第一次开心的笑容,是在“六一”儿童节。
那天,我正在读小学三年级的小侄女打电话来,奶声奶气地问好,她知道我从震区回来,就要我给她讲个故事,当作“六一”儿童节的礼物。
于是,我想了想,就给她讲了一个从参加北川搜救的武警那听来的故事。
有一个从北川山里逃出来的农民,跟着人群往外走。路上,他看到一棵倒下的树,下面压着一只羊,羊被树卡住了,爬不出来。可没人管那只羊啊,连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谁还管一只无主的牲畜?
那个农民想了想,上去把羊给救出来了。于是,农民在前,羊在后,一人一羊地往外走。
走到一个山谷前,那只羊突然冲上来,咬住了农民的鞋带,不让他往前走了。农民很纳闷,可又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发毛,就停了下来。
果然,没几分钟,大地开始震动,余震引发了强烈的塌方,如果农民没听羊的,他就被埋在里面了。
人先救了羊,然后,羊又救了人。
很像童话,是不是?
这只羊,后来被农民留在了北川指挥部的帐篷外,经过的人们听说了它的故事,都拿好吃的东西喂它,于是,它吃饱了睡,睡起来又吃。什么都不想,再也没烦恼了。
嗯,祝我的乖侄女也能好吃好睡没烦恼,祝你六一快乐。
她听完故事,咯咯咯地笑着,很开心地挂掉了电话。
的确,生活还得继续,我们都会从震区感受到的震撼中摆脱出来,慢慢地恢复原状,从这一刻起,我们都应该好好地生活,懂得感恩,懂得爱身边的家人、亲人、爱人、懂得珍惜和保护他们,让自己心里最为柔软的地方,永远不再受到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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