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病人
阅读() 评论() 发表时间:2009年08月28日 2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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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深圳市职业病防治医院位于这个城市的中部,沿着火车站附近的小巷拐进去,没有任何标识和广告牌,医院淹没在一片绿树浓荫的住宅区内。与那些高楼林立的公立或者私立医院相比,这里显得破败和寒碜。四年前,在它成立之日,号称拥有700 43 他们过着一种程序化的生活,除了上厕所和冲凉的时间外,都在病床上。移动10 这个时候,任何细微的声音都会使得他们心烦气躁。窗外机器轰鸣,医院楼下的一个住宅小区正在赶进度,刚刚完成灌浆工程。工人运输木板,传递中的钢材碰撞,以及吊车的大铁锤砸在钢筋横梁上的咣咣巨响屡屡传来。其中,“吭哧吭哧”的风钻声,是他们最熟悉的声音。 10 井下风钻作业由于通风条件差,粉尘浓度高,工人们吸入了大量粉尘。时间一长,不可避免的患上尘肺病——一种没有医疗终结的致残性职业病。而这些,爆破公司并没有告知他们工作的危害性。在早期,下井干活时,徐瑞乃甚至没有佩戴口罩。 在他们的生命进入倒计时里,以“速度”著称的深圳也放慢了步子。这辆高速列车已经狂奔了近20 他说,“农民工的概念,是指改革开放初期,一大批离开土地,但是还会回归土地的人群。他们为了致富、改善自己生存状况,到城市里来打工。正因为这些农民工,使得深圳在短时间内得到快速的发展,并且没有留下多少需要为他们根本性解决的问题。” 这是对徐瑞乃和他的乡亲们最好的诠释,却未必是应得的归宿。发病后,他们以一种近乎屈辱的方式离开深圳,拖着断肢残躯,回到故乡。 他们重新来到这里,则是为了在生命最后一段日子里,讨个说法。7 他们停下车来,仔细辨认时,保安还以为来了一群大开眼界的乡下人。在69 这个城市变化太快,他们是“深圳速度”的缔造者,却也被这辆快车抛到了身后。在一切制度还未建立的草创年代,这些尘肺病人与爆破公司之间的关系很难确定。如今要让那些爆破公司的工头们承认,这些尘肺病人来自他们的工地上,用于支付高额的补偿金,几乎不可能。这也揭示了,职业病检验制度的荒谬性。 最后的结果是,深圳市政府成立了维稳小组,将重症者送入医院免费治疗——他们是深圳病人。 2. 徐瑞乃的家在湖南耒阳导子乡双喜村,这是一个被“诅咒”了的村庄。当地农田严重沙化;在耒阳市地下蕴含的丰富矿产资源中,没有任何资源属于这里;相邻的村子都可以种植烤烟等经济作物,唯独这里什么也种不了。 村子里的青壮年劳动力成为最早一批南下的农民工,也影响着当地人的观念。 12 全家人节衣缩食供养着他和弟弟读书,尽管弟弟读到初二后便退学,他还是读完了高中,但他并没有像家人寄望那样跃出农门。 徐瑞乃回忆说,那是因为自己几乎没有语言天分,读完高中,至今仍一口耒阳方言。这也为他的下半辈子的苦难埋下了伏笔。 那时候,农村贫富差距已经拉开,外出打工者带来了财富,最先到深圳的村民徐龙古在1989 高考失利后,徐瑞乃则选择去了上海。在一次打架事件中,他的左脚肌腱划伤,门牙也磕断了。弟弟把他从接回来,在家休养了一段时间。1990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知识并没有改变徐瑞乃的人生,甚至不如那些从未上过学的老乡。他性格内向,唯唯诺诺,牙齿被磕掉一半后,更加吐词不清。 这时候,距离袁庚在蛇口工业区树立“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宣传板有9 明显高于其它工种的收入使得耒阳导子乡的农民找到了一条生财之路,徐瑞乃一家子最多的时候有7 “第一天上班挺难受,”徐瑞乃说,打风钻时双手握着钻杆,一天下来,筷子都拿不住,耳朵边好像总有一辆火车在跑,咣当咣当响个不停。 对于新手来说,这种状况需要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来调适,“但你越来越发现,需要面对的远比这些更严重。” 3. 展现在风钻工徐瑞乃眼前的,将不再是在一堆堆横在路基上的巨石,更多的大厦拔地而起,地基越挖越深,孔桩爆破技术空前运用起来。他需要深入到地底20 根据施工设计,土方工人在地基上挖出直径1.2 分为长风化、中风化、微风化三个等级的风钻运转起来时,整个洞井中灰尘弥漫,强风吹着粉尘往头顶的洞口喷射,1 工地上对安全帽有要求,对口罩却没有规定。起初,徐瑞乃下井时,甚至没戴口罩,呛得难受后,才去工头那里领5 工人们唯一能做的是,到工棚里冲个凉,掬一瓢水,将鼻孔洗干净。但粉尘无可避免的被吸进肺里,滞留在细支气管与肺泡内,不断被肺泡巨噬细胞吞噬。当尘肺病变形成后,即使脱离粉尘作业场所,肺内残留的粉尘还继续与肺泡巨噬细胞起作用,整个肺部纤维化,坚硬如石头。 在年轻力壮的农村劳动力看来,这些潜伏的危险,是没有危险的,没有人告知、提醒他们。相反,工期越来越赶,劳动时间越拉越长。在1993 1996 超大型工程,给风钻工们带来了每天200 那是导子乡农民工们的黄金时代,双喜村11 4. 以现代用工制度来看,老乡之间的传帮带,给日后确立劳务关系时带来了潜在风险。好比煤矿发生事故后,矿上甚至不知道有哪些工人下井了。风钻工们和爆破公司之间没有签订劳务合同,没有任何医疗保险,干完一单活后转向另一个工地,结帐后两不相欠。他们把中国乡村维系了上百年的心理契约带到了陌生的深圳大工地上,一旦遭受了风险,则自认倒霉。 但这些隐蔽的危机,都被“深圳速度”一带而过。1995 这次事故,导致他至今脖子不能大幅度的转动,长时间戴安全帽,则脖子承受不了。且左边面部神经受损,一到天冷,肌肉僵硬,没有感觉。 休养一段日子后,工头打来电话,徐瑞乃又动身前往深圳,“我们就是这样,这要有活干就去,没想过将来,也没想过会发生什么,”他说。 但肺部能承受粉尘侵害的限度已经终结,从1999 患病后,风钻工人们回到家乡,他们大多数被当成肺结核在治疗。“大家都知道是这个事搞垮的,但没有一个人想到能找公司赔偿。自己得了病,也不好怪别人,又怕传染给其他人,只有辞工回家,老板也恨不得你马上离开,”徐瑞乃说。他在2000 这是尘肺病的前兆,病发时,风钻工们往往会高烧一场,持续一星期左右,消炎后,病情转入平缓,这也预示着尘肺不可逆转的加深了。尘肺病的普遍症状是胸闷、胸痛、气短、咳嗽、全身无力,重者丧失劳动能力,甚至不能平卧,连睡觉都得采取跪姿,最后因肺功能衰竭,呼吸困难跪着而死…… 导子乡双喜村因为死亡人数多,被称为寡妇村。发生在耒阳乡村的悲剧,注定不会被深圳认可。 2007 16 其中,尘肺只有34 而在另一份2000 这份报告还特别说明:由于深圳市部分企业和医疗机构没有遵守职业病报告制度,工人流动性大且不懂以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职业病漏诊、漏报情况严重。有相当一部分工人患病后被厂方解雇回家,其健康状况无法追综。因此,估计计目前经由职业病诊断机构诊断的病例数目远比实际的少得多。 5. 湖南东南部的耒阳,多为山区。徐瑞乃的房子建于1995 外出打工的男人们回来时,带着一身伤残。开导湾位于双喜村11 忙完农活,寡妇们聚在一起。72 她说,1996 72 在家休养的男人们要面临随时突发的状况,2007 风钻工们治病时将赚来的钱几乎都花光了,村里的房子,空空荡荡,孩子们也赴父辈们的后尘,外出打工,只不过不敢在从事风钻行业了。 邻居徐一龙的死,让徐瑞乃印象深刻,“前几天,他还天天在外面晒太阳,骨瘦如柴,头也抬不起来。是个‘活死人了。他死之前,躺在床上,他的喉咙像被卡住一样,喘不过气来,滚来滚去,挣扎了三个小时,最后,头朝床边狠狠地撞了两下,双腿一伸,就断气了”。 在家时,徐瑞乃走路不到50 7 6 徐瑞宝留在了深圳。导子乡这批风钻工,拖着病体回乡时,他在坂田买了房子,他的妻子已经有5 “我还是要回到农村,那里是我的家,但至少目前为止,呆在城市的好处是,你可以看到事情的变化,”徐瑞宝说,他和哥哥有着不同的性格:一个内向,一个张扬。 徐瑞宝在发病之处也是被当成肺结核治疗,到现在,他诊断出尘肺病III 徐瑞宝看到的变化是:去年5 4 10 截止6 在一份据称是深圳市职业病防治医院传真给耒阳市导子乡的《2009 6 一切看似朝好的方向发展,然而,要让爆破公司证明职业病由他们引起,并且从腰包里掏出巨额赔偿金,又陷入了难题。官方称,能确定劳务关系的只有6 当深圳市公安局刑警支队负责人将双方代表召集开会时,面对在手下干了几年甚至10 博弈还在进行,但风险已经由爆破公司转移到了政府。6 这些,徐瑞乃已无从顾及。时间所剩无几,他十分清楚这一点。这才是最要命的:当一个人还没有走完全部生命的过程,却要盘算一大堆死后的事。徐瑞乃说,他的死将留下一个8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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