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无力,每次灾难过后都是反思,然后遗忘,然后再反思,接着再遗忘。希望这次他们趟过孩子们的血泊不会再遗忘,学会一个基本的人字该怎么写。 拿什么祭奠睡在瓦砾里的孩子?
这是一幅让人揪心的图像:在教学楼废墟上,家长们搭起一座临时灵堂。阳光下,八个救人时挖出的废料堆环绕着灵堂,如同八座巨大的坟墓。家长们紧抱着孩子的遗像,散落在灵堂周围。地上,还有孩子们的书包和课本。遗像里的孩子们稚气、纯真、灿烂,明亮的眼睛看着灵堂外的世界。他们含笑无言,而手捧遗像的父母们再也笑不出来。
不必再重复地震中死亡学生的人数,那每一张面孔的回忆,每一个数字复述都会再次刺痛我们的神经。面对孩子们的亡魂,一位校长说,“假如能够交换,我愿意去死,让他们活着,他们还那么小,他们还有那么美好的未来”;一位学者说,“对不起,睡在瓦砾堆里的孩子,没有让你们住上结实的教学楼”;一位初中生说,“我们祝福离开的同伴们可以到达天堂”。这些善良的人啊,我们可以用诗一般的语言给孩子们送上挽联,可除此之外,我们到底该怎样祭奠睡在瓦砾堆里的孩子们?
地震以来,在媒体舆论的多日追问下,建筑部权威专家终于首次表态,以聚源中学为代表的倒塌教学楼存在质量问题,“聚源中学在选址、建筑的构造、建筑结构体系、施工和材料方面肯定是有问题的。”“死了那么多孩子,我们的职能部门,我们的规划师、建筑师和结构工程师都应该反思。”
反思,这是每次灾难过后我们都必须保持的姿态,可它不能仅仅是一种姿态,对“反思的内容”我们非常有必要进行再反思。那么多的教学楼倒塌了,专家也承认有质量问题,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质量问题,反思的重要结论便是“匮乏的教育投入”。在上个世纪80年代与90年代初期,基层教育投入不足、教学楼工程款拖欠问题是普遍现象,这是客观事实。可如果反思的层面仅仅局限在这样的历史原因里,那些相关责任人是否就可以趟过孩子们的血泊躲到“法不责众”的庇护下?
我们承认并接受有些教学楼倒塌是“先毁于穷,后毁于震”,对于不可扭转的历史原因,我们也不应去过分苛责。可是,“穷”和“紧张的资金预算”并不必然建成像聚源中学这样的问题建筑。除了网上流传的“史上最牛的刘汉希望小学”可以作为反例外,还没有被媒体聚焦的方水学校小学部教学楼同样坚固。这座建造于1980年代初教学楼,虽然是多层砖混结构,虽然当时国家设计规范标准比现在低,但因为在建造房屋时施工质量可靠,虽然离震中很近,这栋教学楼的主体承重墙并没有明显破坏。
这两所学校的例证能说明什么不言自明。资金的穷根本不是问题的根本,监理机制的穷也不是问题的根本,人性的沉沦与泯灭——作为一个人的责任心和良知的穷才是出现问题建筑的重要原因。而孩子们的血是不能白流的,中国人一向把未成年人的死亡看作是最大的伤痛,废墟上的幼小亡魂是我们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最大的心痛。为了告慰废墟上的这些孩子们,我们看到了如下表态——
都江堰市教育局机关党委书记周泽邦表示,“如果在教学楼建设中存在问题的,政府一定会追究。”
绵竹市委书记蒋国华表示,“对那些教学楼垮塌,学生死伤严重的学校,已经由省市派出建筑专家组对学校房屋进行鉴定。专家鉴定必须在公平公正的条件下进行,绵竹的专家一律不参加。如果专家鉴定结果为危房或存在问题,我们按照国家有关规定追查责任和进行补偿,按照党纪国法处理,绝不姑息护短。”
教育部新闻发言人王旭明也在5月26日表示:“作为教育部门,在灾区倒塌学校问题上态度非常明确,一定会配合有关部门进行调查。如果其中有偷工减料的问题,一定要严肃查处,特别是对‘豆腐渣’工程或者有贪污受贿行为的,绝不姑息。”
这些铮铮在耳的承诺,能否为这些远离我们的孩子们即将开启的、却被地震中倒塌的预制板碾碎的花样青春铺上一层温暖的底色?!很多人都还记得1998年抗洪时,江西九江长江大堤轰然坍塌,朱镕基总理大骂这个大堤“豆腐渣工程”,可事后并没听说有人被追究责任;今年年初春运雪灾,通信过程中也暴露出一批“豆腐渣”,但也没听说要追究责任。有道是“非惩前不能毖后”,这一次,又将有多少人会被送上法律和道德的审判席?所以,承诺不是句号。
我们所期冀的,也不仅仅是惩戒一些人,然后一切规则依旧。生命的悲剧,唯有用进步来补偿;民族的创伤,唯有用文明来修复。等每个人都可以从废墟上站立起时,包括那些被惩戒的人,在内心里是否可以真正多一些对生命的敬畏感?然后,每个人都能在张扬生命尊严感的基础上行事?!唯此,我们或许才可以聊以祭奠那些睡在瓦砾堆里的孩子,以及抚慰他们的父母那颗有家不能回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