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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访地震后的家乡(青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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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青川非常之美

发表时间： 2008年06月05日 02时10分评论/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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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青川非常之美 *

平时可能难得打招呼的人，在这个时候都换了表情，见了面深深地点着头。我这个外来者，也被很多人认了出来，开着车的，会突然停下，在人群里忙碌的，会突然上来握着手。跟春节时回家一样，先是问：好久回来地？与以往回去不同的是，我回答得流利些：16号到的。然后心里便有点愧疚，眼神游离着，担心别人认为，你回来晚了。但大家都是很理解的神色，甚至表示惊奇的：咋回来了呢？透露着关心。好像我冒了不该冒的很大危险似的。这让我更加愧疚。

见过些人后，对话就要流利些，都会互相问问：家里人都好？如果说是，握着的手便要再握握。如果说到其他的情况，便把手分开，对话也终止了，因为那些情况无法谈论，语言是没有用的。

各家的帐篷都紧紧地挨着，搭建在农民的果园里。一人多高的苹果树，都被拔掉，露出下边的泥土。有些恐怕是刚种下去的，所以一拔就起来了，生生地摆了一坝儿。怕下雨，又都各自在帐篷四周围挖了沟，早上刷牙便拿瓶矿泉水，对着远点的沟刷。

第一晚搬进帐篷，这片果园刚平整完，就两户人家。整理完后，便坐在外边，抬个小凳儿。周围传来麦香和昆虫的鸣叫。自然会联想到小时候，有了种亲近的感觉。那是在砖石和水泥的建筑中体会不到的。

这片果园沿着河滩一直向上延伸，我们这片靠近公路了。再往河边，是部队的营房，也是一排排的帐篷。晚上都掩映在果树的阴影中。离河还有很远，但在那样的安静中似乎能听见河水的流动。对面的山际线却是明亮的。在我坐的位置看着那绵延的山脉，山脉的高度和距离都和外滩对面看浦东的建筑大致一样。但景色迥异。

月也圆得异常、亮得异常。把山照得银亮。那山不会与你对话。她沉默着，但她的神秘、凄凉、美丽，都一览无余。天空也是，纤尘不染。那天空、月亮和山，似乎都孤立着，对立着，憋着劲，互不相让，这些景物间没有一点的过度。却又在那晚融合成一致。

刚到，大家都提醒我，不要生水沾口。那些矿泉水，也是大家乱喝，来串门的人，也是随便看哪瓶还有，就着瓶便喝了，都不太讲究，但也还讲究着：肉是不能买来吃了。怕是地震后死的。但腊肉总还有抢出来的。蔬菜也还有，后来在滨河广场形成了个菜市场，农民们和商贩们开始自己的营生，“卖什么的都有”，一位亲戚说，于是大家都有了些满足感。

几天后，自来水管接到了各个帐篷聚居点，觉得日子又好了很多，能够出帐篷几米就可以打到水，再不必去很远的地方对着根撒尿似的破橡皮管死等，一宽敞，洗脸、洗手、做饭用起水也不再小气。但刚享受了一天半，就又发生了余震，把水给震黄了，打一桶，都是泥巴，镇半天，还不能用。就有些恨这余震。

有些家没有抢出煤气罐和灶具的，便也弄了砖和石头，沿田埂砌个灶，捡堆柴禾，在田间自个烧着、煮着。四川炒菜是要用豆瓣的，不似上海的料酒，那种香味也不像火锅，沾着衣服就来了，而是沁入心的，很远就可以飘过来，告诉你的胃说，你已经饿了。中午和晚上，一片片帐篷的上空，便到处飘着这样的炒菜味儿。早上倒是没有什么香味儿，但动静都不小。本来愿意趁着晚上田间的凉快可以好好地睡会儿，但一早就自然地醒了，东边的家的开始呵斥小孩梳洗，西边家的老头老太开始商量今天弄些啥，除了过日子的吵吵嚷嚷，也有鸡鸣狗吠，反正不用闹钟催促，很早便得醒。

都在露天下，大家似乎都要比比谁更会过日子一样，有的人家帐篷中收拾的干净、床摆放的位置科学合理、铺了砖或者木板，大家都要慕名去参观一番，然后回头总结些经验。要借个瓢、借点开水的，都热情的借出，还东西的也一再客气。如果要在别人家的帐篷边的搭钩上牵跟绳子凉衣服，那也是很受欢迎的事。开始是没有电视，也没有收音机的。后来有了高音喇叭，在帐篷里能隐约地听到点，如果没有重要的、反复广播的，比如“今日中午有大余震”一类的消息，都觉得与自己的生活无关。即便是余震，只要不把瓶子掀翻，大家还是该做啥做啥，该想啥想啥。

闲谈的话题，内容也开始转移。从描述那一刻自己在干什么到又领了哪些救灾的物质——女人们最爱谈这个。男人们更愿意谈论的是外地人对青川人的看法，如果听说有志愿者在青川没有得到重视或者没有被安排好，便抱怨自己人的素质差了，深刻地剖析青川人缺点，真诚地检讨着。

走在路上，最关注的是哪里有别人不用的木板、或者纸箱，因为这些拿到帐篷里是很有用处。但比起砖来是不值一提的，如果能拉一车砖来，把帐篷的地下都铺满了，那是很有成就感的事情。在上边洒点水，清扫干净，便觉得清爽好多。但砖也不能乱抱，虽然到处都是坍塌的房屋和围墙，那也是有主人的。大人们在做事情，就让小孩子看着。有的小孩平时也腼腆，也只好红着脸去别的大人哪里说：叔叔，你们刚才抱的那几匹砖是我们那个围墙的，要还给我们喔。

铺了砖的帐篷，那自然比泥巴地的要强很多。也有些人家，抢救出了些瓷砖，铺在地上，那是更加整洁和好看，但却没有砖实用，也不好打扫。

等着吃的、住的弄妥，又发现，住着并不安逸。比如：中午太热了，民政救灾的帐篷就一层顶，四个纱窗也不透气，中午太阳一烤，整个是个大蒸笼。睡一觉，就要出一身汉，但能睡着，也是很不错的了。有种英国捐赠的帐篷，顶是双层的，但四周很矮，住进去跟登山运动员似的，也没有个家的气氛，并且数量很少。

于是那种黑色的、薄薄一层的塑料编织物，便又成了宝贝。就是北京建筑工地上，遮搭着裸露的沙石，或者是冬天覆盖在绿化带上那种东西。如果花50元钱买上十来米，往帐篷上一搭，就可以遮阳了。但要把这么大张东西搭在帐篷上，并且要比帐篷高一米左右才能起来隔热效果，必须要用到另一种宝贝，那就是竹杆儿。平时倒是容易找，刚地震后也容易找，但当家家户户都在搭帐篷的时候，竹子也变得很紧俏了。有人指出，往后山上，正在修的公园那带有片竹林，好多人都在那里砍了，我们也可以找把砍刀，弄一捆回来。但问题是，砍刀也是宝贝了，也很难找，就我家的条件来说，唯一靠点谱的东西是抢救出来的一把菜刀。于是便放弃这个办法。

天无绝人之路，这句话此刻到常常用起。总之，后来我们弄到了竹子，把遮阳棚给搭起来了。中午便可以睡在帐篷，也可以把抬张躺椅出来，再用大碗泡上碗浓茶，如果还有抢救出来的蒲扇，那么在午时，也可像快活林中的将门神那样奢侈会儿。

但这种成就感没持续多久，便有人从电视里看到了那种活动板房——那才叫房子！有着那种让人垂涎的干净、整洁、保暖、隔热，方便的洗手间、洗衣房和厨房，更重要的是，还有电啊！！！

于是弄帐篷、整理院子的心思也就暗淡了些，总觉得这就是个临时的住处，梦中想的尽是那板房。

尽管有了新的梦想，但现实中的问题还是接连出现。

衣服到是随时可以换，勤快点，可以每天保持干净，也可以打些水来，冷水也可以，在院子里洗下头，如果再浪漫点，洗头的时候可以想想周润发那个“百年皂角”的广告，找人用个洋瓷的缸子弄水给你浇着洗。

但上厕所都很困难，更何谈洗澡啊。这方面，我自认为可以坚持很长时间，但这个很长时间也是有限度的。快到限度的时候，就借了侄女的自行车，沿着乔庄河往上游骑，过了县城，逐渐看见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河边洗澡了，还是有点不太放心，又继续往上骑，沿途看见居然有些人在钓着鱼。

这条河一直往上，可以直通甘肃境内，据说几十年前，有人在哪里看见过40多只熊猫嬉戏。沿途也有些人家，房屋也有倒塌的。地震已经过去十几天了，路边还有些滚石和崩裂的地段。但道路还算畅通，越往上河水越清。找了处离垮塌地方远点的河湾，把自行车放着，脱了鞋，把袜子在石头上凉着。那些晒的温热的石头，被水冲刷过，又被风吹干过，袜子一放上去，才对比出袜子的脏来。

水流有点急，但清澈见底。沁在水中，凉凉的，心一紧一紧的，打着冷颤。突然想起，好多年前，我就这样在这里学会游泳的。那时候，我还没有离开过青川，还没有在那些比青川大很多倍的城市里来来往往、还没有在那些青川人所陌生的报社里进进出出，但那时候我的理想却是离开青川，去过这样的生活。

湿淋淋地站在岸边，听见似乎有人在喊我，抬头看见，更上游的拐湾处，还有几个人在洗着，他们扬着手跟我打招呼。也许，就是很多年前我亲爱的朋友。

赵磊记于6月5日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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