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个人日记 ]

[韩洪刚]坚定的守望者

发表时间: 2008年03月06日 11时01分         评论/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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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访者:韩洪刚
韩洪刚  2007年7月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硕士毕业,8月底至9月初入主三联竞争力做记者。
访谈者:黎娟娟
访谈时间:2008年1月20日
访谈地点:北京大学康博斯餐厅
出处:过来人 www.guolairen.com

在我们渐渐被现实化的时候,我们的身边还会有那么一批人,在用力坚守着自己的理想。坚守的路上哪怕会有碰壁,哪怕会有不快,他们依然无悔。对于韩师兄的坚守,佩服之余,还有祝福,希望心怀理想的人,终究能够在社会这个大森林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

  
Q:介绍一下你所在的这本《竞争力》杂志吧。
三联书店下面的杂志有《三联生活周刊》、《爱乐》、《读书》、《竞争力》,《竞争力》只是其中的一本月刊,主要是研究公司行为的。它重点关注快速成长型公司,比如对企业的商业模式、核心竞争力等进行研究和评价。受众人群主要是公司和集团的管理层,目前还是以订购为主。

  
Q:月刊相比日报或者周刊来说有什么样的特点?
我的理解是,月刊更多的是一些信息的集纳、整理和提炼,或者说思想性的积淀,月刊记者注重研究和梳理。日报更侧重于时间性,即时效新闻。周刊会侧重于事件的纵深,时效性不及日报,但强于月刊。

  
Q:你是一毕业就进的三联吗?
我是硕士毕业进入三联《竞争力》的。进入传媒领域,对我而言,有一点曲折。我本科学的是理工科,专业是环境工程。本科毕业后第一份工作,是在上海的一家建筑企业。工作一段时间后,我渐渐觉得可以“一眼望穿以后的人生”。我觉得这样活一辈子,特没有劲,就想换一种生活方式。当时我觉得,记者会不断接触新鲜的人和事,生活有变化,很有意思,小时候也曾梦想过做记者嘛,于是想转到传媒来做。至今我仍然觉得,有一些不确定性的生活是迷人的。生命应该是一种体验吧。当然了,当时我已经知道在中国做记者其实挺郁闷的。

  
Q:那促使你知难而上的想法是什么呢?
一方面,当然是因为记者的生活方式是我喜欢的,另一方面,是由于一句话的触动。我记得读过曾国藩的一句话,“凡事在局外呐喊议论,总是无益,必须躬自入局,挺膺负责,乃有成事之可冀”,这句话给我了勇气。可能由于我是山东人,受儒家思想熏陶,免不了有一点“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情怀,放在当下的语境,就是想做一点推动性的工作。我就辞了职,考北大新闻与传播学院的研究生。我本科时,在校报做过学生记者,但我在新闻方面还是没啥功底。
当时从上海来到北京,很有点义无反顾的味道。我还有一个朦胧的念头,觉得“北京尚还是一个可以做一点理想主义事情的城市”。说到理想主义,当时一个重要的精神来源就是央视的《新闻调查》。我很推崇《新闻调查》的记者,很钦佩他们在品位和专业水准之中透着的坚守与执着。我记得,第一次看的《新闻调查》节目,好像是关于淮河水污染的,我淹没于那种大气与纪录感之中,从此不可救药地喜欢上了这个栏目,很想进入《新闻调查》工作,但觉得自己底子太薄,就打算考研先。我其实不喜欢做电视,但觉得这个栏目不错。

  
Q:我听说,你后来真的如愿以偿去了《新闻调查》。
是的。说来还似乎有点传奇。我刚到北京不久,就在中华传媒网偶然认识了刘春,他曾在《新闻调查》工作过,当时已是凤凰卫视的助理台长。通过刘春老师,我得到了《新闻调查》制片人张洁的电话。我联系了三次,但跨度有三年时间,终于在2005年6月1日,踏入《新闻调查》的大门,实习三个月。我曾写过一篇文章《三年与仨月》来记录这段时光,收录在三联书店出版的《“调查”十年——一个电视栏目的生存记忆》中。
我实习中的表现,得到了制片人的赏识,但我当初想在“调查”工作的想法,却有些动摇了。我觉得“调查”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样子,也与一些媒体的报道出入很大。所以很犹豫要不要争取留下。实习结束后,有几次我因事回“调查”,推开门的瞬间,我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温暖。这种温暖感让我选择的天平开始倾斜。我就想,调查于我,就像北大于我一样,身在此山中,也就觉得“不过如此”了,纵然千不足、万不是,但它还是有“相对好”的一面,对吧,这么大个中国,也并没有第二个这样的去处。再说了,毕竟我憧憬了很多年、实习了三个月,能够留下来的话,也算是一个传奇了。最重要的是,我相信借助这个平台,我可以做出一些有影响力的节目。我就这样说服了自己。在2005年11月8日,也就是记者节那天晚上,我给制片人张洁写了封信,说希望成为一名“调查人”。张洁很快给了我回复,只有三个字,“欢迎你”,我就回来了。

  
Q:那你在《新闻调查》主要是做一些什么工作?
名义是见习,职位是助编,也就是打打杂吧。报选题,找资料,翻带子,联系采访,也有跟着摄制组出差。比如去过威海、旅顺,做关于日本军国主义的片子;去过湖北监利县和四川都江堰,做关于农村新型合作医疗的片子。但总的来说,我后来在“调查”待得并不顺利,最后离开了那里。

  
Q:什么原因呢?可以说你是花了一定的努力吧,才来到这里的。
这个不是太好说清,很多事情都是缠绕在一起的,就像蝴蝶效应,你很难说哪一点起了关键作用。我只能说说我的个人感受。大概有两个因素,显得突出一点吧。第一,实习快结束那会儿,我以私下的方式给张洁写过一封信,指出“调查”存在的问题并提出我的建议。这封信得到了张洁的认可,但没有想到,信却被贴到了办公室的公告栏里。我对此有些不安,因为我信中从新闻职业角度指出了一些老编导工作作风的不当,绝无私怨。不过,当时我也没过分在意,也不可能想到会有什么后遗症。
再次回到调查后,就有几个同事跟我提及那封信,善意地说,我指出的是“事实”,但那样写“很不周到”等等。我这才有些真往心里去了。我就想,电视毕竟是个团队合作的事情,和同事处不好的话,那工作怎么做哦,我也听说过同事间不配合的例子。所以,我慢慢变得很在乎一些感觉,谨小慎微,甚至有意矮化自己,试图挽回那封信造成的影响,获得团队的接纳。这样,我的心态就有些失衡,结果也就是显然的了,我既没获得团队的接纳,也没表现出我的能力。后来我看到,这种困境,在心理学上有一种描述,叫做“约拿情结”。
另外一个因素,可以说是新闻理念的分歧。还在实习的时候,我就在选题会上提出过“放大光明比揭露黑暗更重要”的观点。我的认识是,中国的问题是结构性的,《新闻调查》擅长的“揭黑”报道,是有限制的,也就是说仍处在“结构性之内”,一些报道也许可以解决具体的事情,可舆论过后,同样的事情照样死灰复燃,治标不治本。
所以,我的想法是,“揭黑”当然需要,但至少应该同等地去关注和报道转型社会中那些具有改革性、创造性和推动性的力量或者观念,这也许是微末的,但如果善加运筹,或许“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而只有这样,《新闻调查》在中国驶出“历史三峡”的转型运动中,才可能有真正的贡献。我把这叫做“放大光明”。所以,我喜欢报那些缓慢而不那么冲突性、但具有结构性价值的选题,而那些黑幕和悲惨的故事,可能我的神经过于敏感和脆弱吧,我有点不能触碰,太压抑了,透不过气来。但是,我的想法并没有得到认可,尤其是编导不愿意做这样的选题,也许是基于收视率和操作上的挑战的顾虑吧。
所以,这两个方面的因素,以及一些个别的事情的纠合,我的处境比较尴尬。后来,我就离开了那里。

  
Q:你现在的工作状态是怎么样的,比方说工作时间、同事工作情况?
因为我刚到《竞争力》不久,所以还需要坐班。我们编辑部有十几个人,一个主编,一个责编,一个流程编辑,一个美编,其余都是记者。同事都是年轻人,很简单,也很聊得来,所以相处的很好。

  
Q:你认为做记者需要有什么样的素质?
我觉得,可以从个人禀赋和专业素质两个方面来讲。在个人禀赋上,要有好奇心,同情心,进取心,还要永葆学习心。要能“打破沙锅问到底”,要能锲而不舍。最好悟性要好,能迅速抓住事物的内在节理,和事物之间的相关性。
在专业素质上,至少应该对某一个领域的知识有系统的掌握,并熟悉方法论。特别重要的是,应该具备新闻伦理的基础知识,并保有理解力。这是目前很多新闻人所欠缺的。很多记者不是学新闻的,比如学经济的、法律的等等,他们有专业方面的理解力,但没有系统的新闻职业观,尤其是新闻伦理的意识很不够。恐怕这也是当下传媒喧嚣的原因之一吧。

  
Q:那你对自己今后的职业发展道路,有什么样的想法?
我比较喜欢大学的氛围。所以,我想以后在大学当一名老师。先做几年记者吧,积累一定的社会阅历,然后再读个博士,毕业后就到大学当老师。至少到现在,我还是这个想法。

  
Q:那你是怎么进到三联的?
毕业时,差点去了新华网,当时考虑网络的影响力是会越来越大的。承袭过去在《新闻调查》的想法,也想借助这个平台发挥点影响力。从4月份开始,我在那里实习,实习了一段时间之后,我没有签。一是我感觉没有空间,二是我不太适应编辑的工作方式,颈椎不太舒服,我还是想做记者,不坐班。所以,继续找工作,继续投简历,后来就被《竞争力》面试。
我记得,主编方向明老师好像和我聊过三次,最终我就来到了《竞争力》。因为方老师和《新闻调查》的张洁很熟,所以对我就有特别的印象。我很佩服方老师,他在中国财经新闻界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所以,来到《竞争力》工作我很高兴。方老师让我关注企业社会责任,这也是我非常喜欢的方向。因为,我一直认为,“商业改变中国”,民营资本和企业家群体的壮大,比所谓的中产阶级,更有对权力制衡的切身需要,也逐渐会有这个力量。而中国改革的核心,就是如何制衡权力。西方的近现代化,实际上就是权利战胜权力的过程。目前,中国也正在进入这一过程。商业是重要的力量之一。我在《新闻调查》时,就在想如何做商业方面的报道,这也一直是《新闻调查》的软肋。

  
Q:那你对现在的工作满意吗?
还算满意吧。刚来不久,我还在学习和熟悉之中。在这里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在财经领域需要执著、理性,同时还需要有策略。中国在这方面的路还很长,需要基于批判的建设性,只是批判是不够的。

  
Q:你在实习与工作经历中,有什么很深的感触?
感触最深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确会存在价值观的冲突。所以,现在,在与人相处的时候,我首先会尽力地去理解对方,尽量做到换位思考。然后,尽量宽容地看待各种观点。因为很多人与事的问题,存在各种各样的渊源,有必然性,也有偶然性。我发现自己做判断时越来越谨慎,越来越不武断了。而在过去,我很爱比较快地做判断,甚至这有时透露出一些智力上的自负。这也是一种成长吧。
另外,就是人与人之间对“标准”的理解也不尽相同。我在面试时,方老师用手比划着跟我说,我是那种标准高于社会的人。这必然会伴随的是一个痛苦的社会化过程。但是,要降低标准去完全适应社会,我又做不到。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坚持的东西吧。当然,在经历中,我学会了既坚持自己的标准,又尊重别人的标准。

  
Q:那你能说一下,你自己坚持的这个东西是什么?
我是这样想的,就是自己认为值得活的东西。坚持实际上是为了使自己得救。人为何而活,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自己必须做出解答。这个会涉及到生命观和人生观的问题。我是谁,我可以为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倒是我一直追索的主题。有一个词叫meme,你可以百度一下。这是英国的里查德?道金斯在《自私的基因》一书中造的词,meme的基本意思是指人的观念、思想、理论体系等。我把它理解为一个人可以传世的东西,比如,孔子的meme是《论语》,牛顿的meme是万有引力定律,爱因斯坦的meme是相对论。当然,我不可能做到像他们那样伟大。但是,“取法乎上,得乎其中”嘛,同样的人生一世,我是不是也应该追求自己的meme,对吧。
我没有多大的动力去追求功名利禄,只要达到中等的生活水准就行了,但我会想自己的墓志铭上会写上什么。人都是向死而生,对吧。所以,我觉得,人生不妨倒过来活。有些人可能会觉得这样会很累,其实,一旦想通了,不但不累,而且会活得从容、宽容。我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一些努力影响到别人,这是一种接近而不可得的状态。我现在也是处于个人的转型期,有些原则性的东西还一直在坚持,但是具体的做法可能需要改变。

  
Q:我自己一直有一个观点就是,一个人的一些想法总是与他成长的环境相关,那师兄能不能给我们介绍一下你成长的环境?
我的家乡在山东德州的一个县。现在回头来看,我生长的环境中,信息是比较馈乏的,我基本上一直处于“睁眼看世界”的状态中。信息单一,一定程度上塑造了我的单纯和天真,这也等于没有辨别力。我在大二之前,还基本相信中国就是《新闻联播》中的样子。我本科是在中国地质大学(武汉)上的。我是我班上第一个当时也是唯一一个入党的,还算比较优秀。因为,当时我们学院的观念就是优秀的人就应该入党,入党是一件光荣的事情,是优秀的表现。当时,我写入党申请书和思想汇报,心情真的是很激动的,还写计划,要怎么着,怎么着。当然,现在看来的确是有点naive,呵呵。
我小时候是个故事迷,看故事书,听广播,都是如痴如醉,废寝忘食。比如,当时收音机里播《隋唐演义》,我常常听得忘了吃饭,声音小了我会贴到“戏匣子”上去,等听完了,脸上都是印子。我很喜欢评书里那些侠肝义胆的人物。这对我可能的影响是,我的想象的世界可能大于现实的世界,我对这个世界充满着美好的情感。由于我经历比较简单,以及所接受的信息的单一化和“美化”,我的想象并没有多少修正。
我到了大学后,学英语听VOA,我才听到“不同的声音”。虽然不至于完全相信,但这给了我反思的可能。后来随着互联网的发达,信息越来越多,我视野越来越开阔。我的好奇心和求知欲也使我不断地读书,书店是我最爱去的地方,从认识论到心理学,从经济学到社会学、人类学,从系统论到复杂性科学,只要能提升我的心智的东西,我都会去读,这样我才渐渐地有了一丁点批判精神和独立思考能力。

  
Q:那你在做媒体的时候最大的顾虑是什么?
我最大的顾虑,一是信息不对称,尽管这是无法根本消除的,二是,害怕自己理解力不够好。我心里一直有种感觉,“记者一报道,当事人就发笑”。比如做公司新闻,我的顾虑是,对媒体而言,我觉得企业就是一个“黑箱”。记者是无法获得企业真实的运营过程的。不过,这并没有否定记者工作的意义,其实意义很大,这种对真实过程的接近本身,就是在提供一种视野,一种认识问题、分析问题的路径和方法。

  
Q:到目前为止,受到的最大的一次挫折是什么?
从《新闻调查》离开,我感觉这是我的一次精神失恋,算是挫折吧。毕竟我曾经为它憧憬了很久,并通过努力进入了这个机构,也付出了很多情感。我在《新闻调查》由实习到见习,前后投入了将近一年时间,因此我放弃和错过了很多其他的机会,结果却以一种非职业的原因离开,说真话,心里的确有点窝囊。我选择延期一年毕业,也与这有相当大的关系。前面讲过,我对其他的电视栏目并没有多大兴趣,毕业时我又转到平面媒体。
从职业角度来看,我在“调查”这段经历的机会成本和沉没成本都很大。不过,从人生角度来看,我觉得从中也学到了更多。这也是真话。我觉得我在向这个世界的复杂性靠近。后来一次和张洁聊天,他跟我说,他最喜欢的两个字,就是“宽容”。其实,宽容也是我的一个信念。不管我在“调查”遭遇了什么,我仍然感谢这段经历,感谢在那里遇到的人和事。

  
Q:作为一个过来人对后来者有什么建议?
关于新闻的理想和观念就不必说了。我觉得基本功很重要。地基的深度决定大楼的高度。很难想象,一个基本功不扎实的运动员,能获得奥运冠军。新闻的基本功就是采访和写作。中国的新闻水平其实很低的,遑论职业化和专业化,而采写是最短的木板。目前,新闻教育在采写这块也很弱,所以,想当一名优秀的记者,自己要多琢磨,设法进入一些专业化媒体,做一些实习,有目的地多听,多看,多写。再就是,对自己关心的领域的知识,要有一个系统化的掌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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