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七月十三日下午四点零五分五十秒的北川。
好不容易爬山半山腰的一个开阔处,整个北川县城尽收眼底。摩的司机徐茂权把我带到这里,来看北川县城埋葬无数遗体的“万人坑”。他的手指向图片右下角所示位置,尚勉强站立着的三个建筑中间的那一片空地。两个月以来,北川因为一场灭顶之灾而广为人知。关于它的故事已有很多。虽然,这些故事对于这里发生过的一切来说,依然远远不够。每个遇难者都有自己的名字和面孔,每个人都是一个故事。谁能把这些故事讲完呢?如今,一切归于沉寂,等待进入历史。
站在这里,目光所及,除了谷底一片废墟,就是对面那片滑坡严重,体无完肤的山川。山体受伤很严重,但山毕竟不像一项豆腐渣工程,它依然保持着连绵而庄严的姿势。山的这一边还是山,也就是我所站的拍摄的地方。它的名字叫玉皇山。五月十二日下午两点二十八分,飞沙走石,烟尘弥漫,玉皇山的一部分像潮水一样扑下来。吞没了秀丽北川的大片建筑。
一
玉皇山位于北川县曲山镇东部,东接通口镇,西邻擂鼓镇,南接永庆,北邻曲山镇茅坝村。境内共有石椅、景家、杨柳坪三个村,还有任家坪的一部分。辖13个社,人口1416人。有资料显示,玉皇山上主要经济收入来自水果种植、乡村休闲度假旅游、茶叶、蔬菜,2007年人均纯收入3920元,三个村有茶园1717亩,果园1180亩,菜园420亩。石椅村的李子和枇杷、景家村的茶叶、杨柳坪村的梨子都很有代表性。境内还有成规模的“农家乐”11家,其中有两户投资高达300多万元。

沿路边间隙闪过破碎房屋和瓦砾。与植物的生机勃勃形成鲜明对比。 
山势陡峭,成片安置区并不多,大多规模很小。 摩的沿着一圈一圈的盘山公路爬升,沿途林木葱郁,路边的玉米长势正好,果实挂满枝头。凉风拂面,空气清新。风吹过林间的声音,有时甚至盖过了树上知了的鸣叫。一份网络上流传的旅游指南说,此地属北亚热带山地湿润季风气候,负氧离子含量很高。山上森林16200亩,天然竹林2700亩,森林覆盖率90%。沿路边间隙闪过破碎房屋和瓦砾。与植物的生机勃勃形成鲜明对比。
在地震发生的最初几天里,大山里都发生了什么?除亲历者,外人知之甚少。和县城周边很多边远村庄一样,这里处于救援力量最初无暇顾及的边缘地带。虽然它距离北川县城仅8公里。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到达杨柳坪村。地震后一周,这里的人们没有见过军队,也没有见过记者。倒是六月中旬,有特警来搜查——据说有村民潜入北川县城偷东西。再后来,负责对口援建的山东人来了。“山东人好!”村民们说。
二

赛金卓玛羌族风情园就在玉皇山上。 
楼已损毁,羊头还挂着。羌族人精神还在。 据史料,北川古羌族是一个以养羊为主的畜牧民族。由于羊性情温顺,易于驯服,肉食鲜美,皮毛又是御寒的最佳物品,具有多种实用价值,羌族先民们很早就开始驯化和饲养羊,从羊身上获取生活的必需品,并从中获得与大自然作斗争的力量。当时的羌人认为羊除了能提供日常生活的需要外,还具有灵魂能保护自己部族的成员,因此在众多的自然物中,羌族先民选出了与自己生存最密切、最亲近、最重要、影响最大的羊,将它放置在特殊的位置上,采用一定的专门仪式,经常对之崇拜,期望能得到它的庇护和好处。由此产生出羊崇拜。北川羌族先民在对羊崇拜过程中,逐渐将羊注入了人类特有的血缘和亲族的观念,羊开始显示出它从来没有过的神圣性,羊伴随着羌族人部落集团自身来源的传说、种的繁衍活动以及人们的社会组织和制度而发展起来,羊逐渐成为羌人氏族的标志和符号,继而演进到了一个独特的崇拜时期——羊图腾崇拜阶段。

负责看守羌寨的老大爷。
多少欢乐的时刻,来自远方的客人们在这里喝着酒、唱着歌、跳七舞。如今,火塘早已冷却。现在,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爷忠实地看守着寨子。当天中午,他还在帐篷里用当地的酒招待了一个湖北来的搞摄影的大学生。
三

杨通航兄弟。 北川县曲山镇杨柳坪村一组。14岁的杨通航背着弟弟经过。这个北川中学初一(三)班的学生比他的很多同学要幸运。初一是北川中学伤亡较小的年级。他们全班73个人,有68个人都幸免于难。相比之下隔壁四班就没有哪么幸运。同在三搂,但四班教室与楼道之间还隔着一间宿舍。宿舍倒塌,堵着去路,四班伤亡更多。
杨通航正在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毁灭性的灾难》。目前还没有写完,他的计划是写三千字。在新学校绵阳长虹培训中心,学习条件很好,但每天的学习任务并不繁重。心理辅导老师和大家聊天,减少每个人心里的恐惧。杨通航家的院子干净整洁,房前屋后都是梨树。往年收成好的时候,父亲开车把梨送下山去,一年能卖四五千块钱,现在他的父亲发愁了:拉下山去,都卖给谁呢?“北川没得人了。”但无论怎样,现在一家四口人,每天可以领取到四十块钱,四斤米。孩子没事,房子没倒,这对夫妻早已心怀感激。
四

夏家金的家。 在一个三色布搭建的简易帐篷前,心焦的夏家金和妻子正在研究上面发下来的的“关于灾后农村建设永久性住房的实施意见”。这本小册子长达十三页,涉及重建方方面面。夏家金最关心的是自己建房有多少财政补贴。现在光靠自己的力量建个新房很不容易,目前建筑爱聊走俏,价格涨了。
地震发生时,巨石从高处滚滚而来,他家的房屋完全损坏,更要命的是猪圈里五十多头猪失踪过半。其中有一头种猪找了十二天才找到,瘦的“皮包骨头”。这头强悍的种猪目前尚未命名。几乎是同时,在玉皇山下的北川县城,卖饲料的商店没了。为了这个饲料店,他还欠债四万多。剩余的二十多头猪是他家目前最大的财产。
五

景家村的村干部们一起开会,商讨灾后重建安置点选址问题。 司机说,很多年以前山上就开始供奉玉皇大帝的雕像了。后来雕像毁于文革。近年因发展旅游业,正准备制造一个新的玉皇大帝。不过现在,家园被毁,不管是当地政府还是当地村民,都面临比造玉皇大帝更重要的事。
在景家村,十三日下午四点多,六个组的干部们聚在一起开会。关于安置点选址规划。会已经开了好一段时间了。在安置点选址的问题上,分歧甚多。五十八岁的杨大爷说,祖祖辈辈住下来的地方,轻易不搬迁不好。一个更现实的原因是,村民们原本居住分散,靠山吃山,房前屋子后,花果林木,都是私人财产。搬迁不仅麻烦而且成本更高。
在这样山高路远人稀的地方,统一安排居住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尤其是可节省公共基础设施建设成本。“原则上我们不提倡单独居住。”镇纪委书记丰俊清说,规划精神是因地制宜,几家几户地连片居住,建设要按照“新农村”标准,同时体现“羌族特色”。“但是,”他也强调,“群众的意愿我们也要尊重。”景家村是丰俊清对口负责的点。地震中,曲水镇16个乡镇干部在地震中遇难。抗震救灾有功的村支书唐祖华刚被破格提拔为曲水镇副镇长。
当地政府要求九月底以前完成永久住房的主体结构,争取在十一月入住。不过至少在目前,在地无三尺平的群山之间,要实现聚居并不容易。意见并不一致。最重要的是,资金依然紧张。
“遇到大灾大难,政府就是老百姓的依靠。”不过他发现,部分老百姓甚至对政府有依赖心理。
“老百姓依靠政府是对的,依赖就不行。”这位基层干部说,“更多要靠我们自己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