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托福考试经历 年轻的“托派” 1991年夏天,我幸运地躲过高考,却心甘情愿地出现在另一个考场上,并且因为那次考试,改变了我人生的轨迹。
那些日子,我赋闲在家,无所事事。晃荡的生活过了几个月,实在是有些乏味了。一天,报纸上刊登新闻,说“舒而美”公司设立了奖学金,无论文理,凡是高考成绩在北京进入前
10名的女生,都可以获得
1500元的现金奖励。
看到这条消息,我怦然心动。
那时候,
1500元对我的诱惑远远超过了今天的
1500万,更何况于我而言,考进前
10名不过是“举手之劳”。我开始默默畅想,自己支配这笔巨款时会有多么了不起的成就感——
我要先请爸妈去友谊宾馆的川菜馆吃一顿“豪华大餐”,再送他们一套最新版的《鲁迅全集》;然后去秀水街或东四,为自己买一堆出口转内销的漂亮衣服,还有友谊商店里那个我向往已久的可爱娃娃“雪糕妹”;最后,还要和好朋友一起去中关村的肯德基大肆庆祝……总之,
1500元,可以实现的梦想实在是太多太多。
我越想越激动,兴冲冲地跑回学校,找到班主任,开口就问:“老师我还能参加高考吗?”
老师盯着我,表情如同看到了外星人。我猜她心里一定在嘀咕:这孩子疯了吧?
果然,她的嘴张了张又合上,然后才迟疑地说:“你忘了?你已经被保送了!”
我如实坦白了自己的“得奖计划”,仿佛看到那些缤纷跳跃的诱惑在向我频频招手,却没想到一盆冷水迎头泼来:“你已经被人大录取了,怎么能再参加高考呢!”
我失望极了,原以为只消勾勾指头就到手的宝贝,刹那间化为了泡影。
回到家,我一边发牢骚,爸妈一边笑:“你要真闲不住,不如试着考考托福,没准儿还能提高一下英语水平。”
想想爸妈的话也有道理,于是,我就这样懵懵懂懂地加入了考托福的行列。
报名那天,我早早地起了床。想到自己即将和大人们平起平坐,在同一个考场里一争高下,我既觉得新鲜,又有些兴奋。当我赶到报名地点人大灰楼时,还不到
6点半,满以为等到上班时间就可以顺利地报上名,却没想到眼前的景象让我完全惊呆了:
灰楼前还算宽敞的马路上,到处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尽头。人群中有大学生、研究生、青年教师,还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估计是在替孩子排队。每个人手里都紧紧捏着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先来后到的序号。有人垫着报纸,席地而坐,全神贯注地攻读手里的《托福六百分》;还有人坐在自带的“马扎”上,高谈阔论着哪些专业好拿奖学金、哪类情况容易被美国大使馆拒签。
在那个年代,考托福出国留学并不只是潮流、时尚,更是年轻人谋生的手段和一条全新的出路。后来我在人大念书时,才知道大学生中间早就流传着“麻派”和“托派”的说法。
“麻派”同学每天沉迷于麻将桌前,眼里只有七对、清一色和一条龙。尽管麻将被严令禁止,还有人因此背上了警告处分,但“麻派”同学却执迷不悔,学校也只能屡禁屡败,屡败屡禁。“麻派”同学甚至掌握了游击战的真谛,随着牌桌设立在不同地点,流窜于宿舍、水房和男厕所间。往往是夜深人静时,水房里还烛光闪烁,哗啦哗啦的洗牌声此起彼伏。
“托派”同学更是大有人在。他们的生活简单,自律,永远都是宿舍、食堂和教室三点一线。考
TOEFL、考
GRE和联系美国研究生院的奖学金,就是他们大学生活的“三部曲”。
在校园里,判断出哪位同学属于托派并不困难。走在路上,骑在车上,他们一定随身携带
Walkman,塞着耳机,对美音的英语广播百听不厌。即便听流行歌曲,他们也非
Michael Jackson和
Madonna们不选,生怕练习听力的时间会被耽误一分钟。而且,无论在食堂里排队打饭,还是在大教室里上政治思想课,不分时间、地点和场合,“托派”同学都能入定神凝,口中着了魔似地念念有词,不把一个单词重复几十遍,绝不罢休。
有了这样一种大气候,也就难怪每次托福报名,任何一个考点都是人山人海了。
几经推搡,我拿到了那张宝贵的写着号码的小纸片。我规规矩矩地排在队尾,
4个多小时的漫长等待后,才终于轮到我。
一位穿蓝衣服的工作人员抬起头,上上下下把我审视一番:“叫你们家大人直接到这里来填表,报名表可不能拿走!”
“不用拿走,我就在这里填!”
“你?你能代替你们家大人填表吗?”
“是我考,又不是我们家大人考。”
“你考托福?”“蓝衣服”的口气透着不容忽视的权威和轻视,“报名表都是英文的,你会填吗?”
“怎么不会?”我迅速填好表,交了钱,心里愤愤不平。
那时的我梳着长长的马尾巴,皮肤晒得黑黑的,显得又瘦又小,看起来比其他考生小了整整一号,以至于连工作人员都不相信,这样一个小女孩怎么能混迹于此。而且,十几年前,托福还是是成年人的专利,不像今天,孩子们的英语越来越好,留学生的年龄越来越小,稚气未脱的脸孔在托福考场上也越来越常见了。
报名以后,像所有的“托派”成员一样,我从书店里抱回一堆有关托福的书,还给自己制订了周密的“
60天计划”。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腮腺炎却让我一病不起,脸颊肿得像馒头。我饱受了高烧和疼痛的煎熬,等到终于痊愈可以开始复习时,计划中的
60天只剩
30天了。
从此,在人大图书馆的研究生阅览室里,多了一个小“托派”的身影。
北京的
7月,正值酷暑。作为“托派”聚集地,阅览室里虽然没有空调,却丝毫不让人感觉燥热。
300多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里面,一大半都在苦读
TOEFL、
GRE和
GMAT。连大家进进出出时都蹑手蹑脚,只有头顶的吊扇大幅摇摆,发出一阵阵“呼呼”的声响。
我虽然还不是正式的人大学生,却也每天像模像样地坐在阅览室里,俨然是“托派”的新生力量。
其实,相对于那些将托福视作命运转机的人,无论物质还是精神,我下的赌注都实在太轻了。我总觉得自己年龄还小,这不过是一场演习。我内心更在意的,反而是我竟然提前两个月就找到了做大学生的感觉。
因为复习时间有限,我无法大规模地背单词,或者铺天盖地地阅读英文刊物。好在初中开始,爸妈就为我请了英语家教,高中时,学校又聘请了美国外教,这一切都给我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十几年前,没有“新东方”,没有现成的套题、答案和各种“秘笈”,收集试题就如同今天的人们收藏古董。那段日子,我每天都静静躲在阅览室的一角,做两套收集来的托福试题,并且把听力部分一句一句听写下来。
考试结束后,我很快把托福抛到了九霄云外。直到领取分数的日子到了,我才又重新感受到,托福可以让人喜,托福可以让人悲,托福可以让人上天堂,托福还可以让人下地狱。那天,我来到指定地点,小小的办公室里早已人满为患。有人垂头丧气:“只能十月份再考了。”有人兴奋地大叫:“过了
600,我终于过了
600!这下肯定有全奖了!”更多的人则神情凝重,焦虑不安地等待着命运的最后宣判。
我努力挤到办公桌前,又看到报名时的那位“蓝衣服”。他拿着大人的腔调,说:“小姑娘,你还真考了托福?”
“又没有人规定考试年龄,我考着玩儿不行吗?”我心里极其不满,俨然觉得自己一个老资格的“托派”,怎么能如此不受尊重?
蓝衣服拿着我的考号,一边翻找成绩单,一边调侃:“现在的孩子真不得了!你还在上中学吧?能考
550就不错了吧?”
“那可不一定!我高三都毕业了!”
其实,我还有一句话藏在心里,没说出口:“
550也太容易了吧!”考前的模拟练习,我第一次就过了
600,后来一直稳定在
630到
640分。师哥师姐们总是念叨,要拿到
PhD(博士研究生)的全奖,必须考到
600分。但在我看来,
600分早已经不是什么不可征服的高峰了。
“蓝衣服”递给我一个信封,居高临下地说:“口气还不小呢!”
我接过信封,满不在乎地拆开,没有丝毫忐忑和紧张。然后,一个数字赫然映入了我的眼帘:
660。
那次考试,满分是
673。
660分,意味着我只做错了两三道题。
我淡淡一笑,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不过是临场的超水平发挥,让我多了二三十分。唯一值得开心的是,这下别人可不能小看我了!
我望着“蓝衣服”,扬眉吐气地说:“老师您看,我说不一定吧!”
“蓝衣服”看了看我手中的成绩单,眼睛睁得越来越圆,嘴巴也张得越来越大。顿了顿,他才无比惊讶地说:“原来这次唯一一个考
660的就是你啊!”
在他眼里,我第一次看到了期待已久的尊重。这让我的内心在平静之余,多了一些成就感和满足感。不过,那时的我并没有预料到,这样一个仅仅是为了练习英语而无意间取得的分数,竟然让我在短短的一年之后,就远赴异国他乡,开始了甘苦交织的留学生活。
命运的偏爱 660的分数带给爸妈的喜悦,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这让我多少有些不解,一向不太关心分数的他们,为什么偏偏对托福这么在意?
多年以后,爸妈到美国探望我,说起往事,我才明白了他们的用心良苦。原来,在他们的内心深处,
660的分数就像一张船票,能够把我送到大洋彼岸,展开一段幸福的人生。
和那个年代所有的知识分子一样,爸妈的一生都充满磨难。尽管“文革”已经结束十多年了,但那段非人岁月留下的阴影却始终挥之不去。让孩子们生活在那片新大陆,成为了他们最大的心愿。
爸妈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他们竭尽所能,强忍着思念,送走了我姐和我哥。现在,又轮到了我。
因为我妈被批斗,我爸被下放劳动,姐姐和哥哥小小年纪就背负着黑五类的“狗崽子”之名,被迫离家,寄人篱下,饱尝了世态炎凉。童年的苦涩经历,让他们对留学美国的新生活无限向往。
与他们相比,我却不太一样。我没有经历过波澜,对于在人大念书和北京简简单单的生活,我很知足,也很留恋。
于是,领取托福分数后不久,爸妈就开始了地毯式的狂轰滥炸,极力说服我出国要趁早,留学要趁小。他们时而苦口婆心,时而威逼利诱,给出的理由五花八门:
“托福成绩两年后可就作废了。现在不赶快用,多可惜啊!”
“年龄小,学语言才快!”
“去念本科,才更容易融入美国文化!”
“现在大家都想早点出去念书,等你同学都陆续走了,你肯定后悔!”
偶尔,听得不耐烦了,我也会回敬一句:“融入美国文化,你们就不怕我和美国孩子混在一起吸大麻?”
又或者:“现在去美国念书,万一我要带回个黑人男朋友呢?”
其实,黑人有像缎子一样漂亮而有光泽的皮肤,有野生动物一般矫健的身躯,还有与生俱来的音乐天赋,这一切都让我对他们充满好感。当时的话绝非“种族歧视”,它不过是一道挡箭牌。巨大的文化差异让我相信,一旦我的话成为事实,父母大概很难接受。
果然,每每此时,爸妈要么哑口无言,要么一脸无奈。
不过,被“轰炸”久了,渐渐地我还是会心动,会不忍让爸妈的希望落空。最终,我答应他们,尝试着去申请美国的大学。
那时候申请学校,远不像信息时代这样简单快捷。没有互联网的日子,我只能沿袭最老套的方式,骑着自行车,到紫竹院附近的“北图”去查找资料。
“北图”是北京图书馆的简称。今天,它早已经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国家图书馆。但在我们这一代人的心里,它却是永远的“北图”,因为它就像一个摇篮,所有北京的留学生几乎都从那里起步。
在“北图”的资料库中,国外各大学的专业、介绍、排名、地址,甚至导师的背景都一应俱全。经济条件好些的,可以拿着资料去复印,舍不得花钱的,就只能将那些密密匝匝的小字摊在面前,劳神又费力地逐页抄写了。
我的一位师姐就带着面包和水壶,在北图连续奋战了
10天。当她抄下几百所学校的资料,抱着厚厚的
7个笔记本满载而归时,才发现眼镜片又要加厚好几圈了。
“北图”的经历对我来说,并没有那么不堪回首。
我早就认定,我要念的大学必须符合两个标准:第一,是名校,否则,放着好好的人大不读,万里迢迢去读个州立大学,太不值得了;第二,必须提供奖学金,因为名校大多是私立学校,一年
3万多美元的费用,实在令人望而生畏。
美国的大学分为
University和
College两类,也就是大学和学院。前者是综合性大学,不仅有本科,还有规模庞大的研究生院和研究机构。地球人都耳熟能详的哈佛、耶鲁和普林斯顿等,就属于这一类。
后者是
Liberal Arts College,在中国被称为文理学院。它们一般只招收本科生,虽小却精,录取标准和常春藤盟校几乎不分上下。像
Williams和
Amherst等学院,在美国本土就倍受推崇。位于新英格兰的俗称“七姐妹(
Seven Sisters)”的七所女校也同样享有盛誉。据说,在拥有学士学位的美国总统中,大约
1/3都毕业于文理学院。受过高等教育的总统夫人中,更有绝大多数都曾在文理学院念书。像希拉里·克林顿就毕业于“七姐妹”之一的
Wellesley College,芭芭拉·布什也曾经在“七姐妹”之一的
Smith College就读,不过因为嫁给了老布什,两年后,她就中途辍学了。
每年,极具权威的杂志《
Newsweek》(新闻周刊)和《
US News and World Report》(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都会按照综合性大学和文理学院的分类,给美国大学分别排名。评选指标包括学术声誉、财政资源、学生毕业率、师资构成、校友对母校的捐款等等。
在北图潜心钻研了两天,我速战速决地选择了
7所既排在前
10名,又能给外国学生提供经济援助的大学。
坦白说,申请的结果是什么,我并不在意,毕竟对于出国,我还没有太强烈的渴望。和身边那些为了一圆美国梦而呕心沥血的狂热分子相比,我多少显得有些无心插柳。
然而,无心插的柳却真的能够成荫。
几个月后,如同天方夜谭一般,我不可思议地收到了达特茅斯学院(
Dartmouth College)的录取通知书和全额奖学金。
那时候的我还不懂得,这就是幸运之神对我的眷顾。
多年以后,在秦岭深处的偏远山区,我采访了一位小学“代课教师”。长达
13年了,他心甘情愿地蛰居于此。尽管与我同龄,他的脸上却刻满了沧桑和憔悴。当年,因为乡亲们苦苦哀求,他放弃了考大学深造,也放弃了打工挣钱。虽然月薪从
13年前的
53元涨到了现在的
103元,却因为农村税费减免,已经有一年多了,他分文未领。因为一个人负责小学五个年级的所有科目,一周五天,一天七节课,长期讲课让他的声带疲劳,嗓音嘶哑。但是,为了让家贫如洗的孩子可以读书,他依然乐观地坚持着。
见到我时,他一脸纯朴的笑容。他好奇地问我在哪个大学读书,声音特别沙哑。当得知我毕业于一所美国大学时,他羡慕地望着我,说:“那你连英语都会说吧?”
那一刻,我无言以对,内心百感交集。
因为凤凰的工作,我得以走遍中国的大江南北,看到中国的芸芸众生。它让我明白了亲情或爱情,物质和精神,还有求学与工作,生活赐予我的一切是如此弥足珍贵。
从那以后,我开始相信,有些时候命运是会特别偏爱某些人的。